一层。
两层。
地下一层。
他站在太平间的门前。
铁门还是开著的,和他离开时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门把手。
冰的。
比下午更冰。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太平间里很暗。
灯全灭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手机的光在晃动,照亮了白瓷砖的墙壁,照亮了金属的冰柜,照亮了地上那个洗不掉的人形污渍。
他把手机举高,环顾四周。
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往前走,走到灯管下面,抬头看。
六根灯管,都是黑的。
他把手机的光照向最里面那排冰柜。
最底层那个冰柜,门还开著。
档案袋还在里面。
他蹲下来,把档案袋拿出来。
1996年3月-7月。
他没有打开。
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中间,站在灯管下面。
然后他等著。
太平间很冷,比下午更冷。他的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团一团,在空气里散开。
他站著,等著。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平间里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五十八分。
他继续等。
八点。
八点十分。
八点二十分。
他开始怀疑了。
是不是今晚不会发生什么?
是不是要等到凌晨?
他正准备坐下来,突然——
灯闪了。
一根灯管亮了,然后又灭了。
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眼睛盯著那根灯管。
两下。
灯又亮了。
三下。
灯又灭了。
然后正常了。
三下。
他的心跳加速了。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
他下意识地开口:“一、二、三。“
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
他在数。
他为什么要数?
没有人告诉他要数。
但他的身体就是自动数了。
像是某种本能。
像是某种——规则。
灯又闪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又数了:“一、二、三。“
然后——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四下。
他愣住了。
四下。
刚才还是三下,现在变成四下了。
他的心跳在加速。
规则变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根灯管。
四下。
灯还在闪。
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他开始数了。
“一、二、三、四——“他的声音在发抖,“——五、六、七、八、九——“
太多了。
太快了。
他数不过来了。
他的腿在发软。
他蹲下来,双手抱著头。
不行。
他必须冷静。
他必须——
他睁开眼睛。
灯还在闪。
无数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闭上眼睛。
不行。
他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对了。
但灯还在闪。
越来越快。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必须——
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规则。
灯闪三下,数出来。
数对了就能活。
护工数对了。
但护工还是死了。
为什么?
因为规则变了。
变成四下、五下、六下、无数下。
他站在太平间走廊里,灯在闪,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盯著那根灯管,脑子在转。
他的恐惧——就是规则的燃料。
他的心跳——就是规则的节奏。
规则会根据他个人定製。
他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让心跳慢下来。
他闭上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跳在减慢。
但灯还在闪。
越来越快。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睁开眼睛。
不行。
他必须控制住。
他想起第一单。
上吊老太太那套房子。
他第一次入梦,第一次带著伤醒来。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接受了。
“这就是我的工作。“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就是规则。
规则不是固定的。
规则是根据他的心跳定的。
他的心跳快,灯闪就快。
他的心跳慢,灯闪就慢。
他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规则。“他说。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
灯闪也慢下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
他数了。
“一、二、三。“
灯停了。
太平间安静了。
他的心跳也慢下来了,稳定了,平稳得像湖面。
他站在走廊里,等著。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灯没有再闪。
太平间里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他的呼吸声。
他深吸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
但他会再回来的。
他会弄清楚那个规则是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
他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出太平间,走上楼梯,走出住院部。
站在医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灰色的大楼黑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有太平间。
有冰柜。
有那根灯管。
有那三下——不,四下——不,无数下的灯闪。
还有那个他还没有解开的规则。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他明天再来。
他会弄清楚那个规则的。
他必须弄清楚。
夜色很浓。
他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迴响。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上蜿蜒。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栋楼在看著他。
那根灯管在等著他。
那个规则在等著他。
他会回去的。
他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