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病房,7床。3月28日,注射后患者陷入昏睡,持续36小时。“
他盯著那两行字。
7床。
7床是他。
他有自残行为。
他夜间有自残行为。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8岁的时候有自残行为。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护理记录放下,拿起那张手写的纸条。
“第四病房。七个孩子。你活著出来了。“
他盯著那几个字。
七个孩子。
他是其中之一。
那其他六个呢?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盯著纸条上的字,脑子里全是问號。
七年了。
距离1996年,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那六个孩子,如果活著,现在应该二十五到二十七岁。
和他差不多大。
但他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放下纸条,拿起费用清单。
他看最后一行。
后面的零很多。
他数了三遍才数清楚。
不是普通发烧的费用。
是天文数字。
他翻了翻前面的明细。
床位费、护理费、药品费、检查费……还有一项。
“特殊治疗费“。
占了总费用的百分之七十。
特殊治疗。
什么特殊治疗?
他把文件全部翻了一遍。
没有答案。
只有那张纸条。
“七个孩子。你活著出来了。“
他把文件重新塞进档案袋,放进背包。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太平间的深处。
冰柜一排一排,金属表面反射著手电筒的光。
他在那里待过。
127天。
他8岁那年的127天。
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疤记得。
他的心跳记得。
他转身,往太平间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平间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什么在看著他。
从那些冰柜里。从那些档案里。从那127天里。
在黑暗中。
在等待。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楼梯间很暗。
他扶著扶手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响。
走到一楼,他推开住院部的门,走进夜色里。
仁和医院外面很安静。
没有车。没有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著。
他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
四层。
他在那里待了127天。
他8岁那年的127天。
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的疤记得。
他的心跳记得。
他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台在马路对面。
夜风吹过来,很冷。
他的右脚趾没有知觉。
第十道疤。
他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等公交。
他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
夜风吹过来,档案袋的纸页在抖。
他低头看著那几个字。
1996年3月-7月。
127天。
四个月。
他8岁的四个月。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
在民宿阁楼里。刘刚拍给他的。
8岁的他,站在一扇门前。
第四扇门。
404。
404。
第四病房。
七个孩子。
六个死了。
一个活著。
他活著。
但他不记得那127天。
那127天像是被人用刀挖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
公交车来了。
他站起来,上车。
他坐在最后一排,把档案袋抱在怀里。
车窗外是倒退的街灯,一盏一盏。
他看著窗外的黑暗,脑子里全是碎片。
127天。
七个孩子。
六个死了。
一个活著。
他是那个活著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127天里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那些疤是怎么来的。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会找到答案。
他必须找到答案。
公交车在夜色里穿行。
他看著窗外的黑暗。
他的心跳在响。
一下。两下。三下。
稳稳的。
他学会了数心跳。
他学会了接受规则。
他学会了在黑暗中活下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身后,仁和医院的四楼,有一扇窗户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像是有人在看他离开。
像是有人在等他回来。
127天。
他会弄清楚的。
他必须弄清楚。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他在最后一排坐著,抱著档案袋。
档案袋的纸页在抖。
1996年3月-7月。
127天。
七个孩子。
六个死了。
一个活著。
他活著。
在夜色里。
在心跳里。
在等待里。
车窗外,天开始亮了。
东方的天际有一道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的问题还没有答案。
127天。
七个孩子。
六个死了。
一个活著。
他活著。
但那127天里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会找到答案。
公交车到站了。
他站起来,下车,往出租屋走。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迴响。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
窗户黑著。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有那张照片。
有那本笔记本。
有他过去的线索。
有他丟失的记忆。
还有——
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等著他的东西。
他没有再想,上楼,进屋。
他躺在床上,把档案袋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
在意识消失之前,他看见了一扇门。
铁门。
很旧。
上面有一块牌子。
“第四病房“。
127天。
他会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