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坐在太平间的走廊地上,背靠著墙。
他没有开手机手电筒。
太平间外面有一点光透进来,灰濛濛的,能看见墙上的白瓷砖。
他打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住院记录。用药记录。护理记录。费用清单。还有那张手写的纸条。
他先看住院记录。
127天。
他盯著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127天。
他从3月15日住到7月20日。
四个月。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把住院记录放下,拿起护理记录。
大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零星几页。
他凑近了,借著太平间外面透进来的那点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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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病房,7床。患者情绪不稳定,夜间有自残行为,需加强看护。“
“第四病房,7床。3月28日,注射后患者陷入昏睡,持续36小时。“
他盯著那两行字。
自残行为。
他有自残行为。
他8岁的时候有自残行为。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护理记录放下,拿起那张手写的纸条。
“第四病房。七个孩子。你活著出来了。“
他盯著那几个字。
七个孩子。
他是其中之一。
那其他六个呢?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盯著纸条上的字,脑子里全是问號。
七年了。
距离1996年,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那六个孩子,如果活著,现在应该二十五到二十七岁。
和他差不多大。
但他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放下纸条,拿起用药记录。
大部分被涂掉了,只剩下几个药名:地西泮、氯硝西泮、萝拉西泮。
他盯著那几个名字。
地西泮。氯硝西泮。萝拉西泮。
都是镇静药。
不是退烧药。
退烧不需要这些药。
退烧需要的是退烧药。是消炎药。是抗生素。
不是镇静药。
镇静药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让人安静下来的。
是用来让人睡觉的。
是用来让人——
他想起了护理记录里的那句话。
“3月28日,注射后患者陷入昏睡,持续36小时。“
36小时。
一天半。
他昏睡了36小时。
为什么?
他继续看用药记录。
大部分被涂掉了,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药。
但那几个名字还在。
地西泮。氯硝西泮。萝拉西泮。
强效镇静药。
大剂量使用会让人昏迷。
他盯著那几个名字,心里发凉。
他在那里待了127天。
127天里,他被注射了多少镇静药?
他被强制昏睡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放下用药记录,拿起费用清单。
他看最后一行。
后面的零很多。
他数了三遍才数清楚。
不是普通发烧的费用。
是天文数字。
他翻了翻前面的明细。
床位费、护理费、药品费、检查费……还有一项他没有见过的东西费。
“特殊治疗费“。
占了总费用的百分之七十。
特殊治疗。
什么特殊治疗?
他把文件全部翻了一遍。
没有答案。
只有那张纸条。
“七个孩子。你活著出来了。“
他把文件重新塞进档案袋。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太平间很冷。
但他感觉不到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碎片。
127天。
七个孩子。
自残行为。
昏睡36小时。
特殊治疗。
他不记得任何一件事。
他8岁那年的四个月,完全是空白的。
他只记得发烧。退烧。然后出院。
两天。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仁和医院只住了两天。
但他住了127天。
127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著太平间的天花板。
灯管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待过这里。
127天。
他8岁那年的127天。
他不记得的127天。
他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但没有发抖了。
他深吸一口气。
他要离开这里。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凌晨三点。
天还没亮。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三点十五分。
他在太平间里待了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里,他想了很多。
但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档案袋。
用药记录被涂掉了。护理记录被撕掉了。诊断栏被涂掉了。
有人在隱藏什么。
有人在抹去他的过去。
127天。
四个月。
他在那栋楼里待了四个月。
但他的记忆里只有两天。
两天发烧。退烧。出院。
那剩下的125天去哪了?
他不知道。
但他会找到答案。
他蹲下来,把地上的文件捡起来,重新塞进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放回背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太平间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平间的深处。
冰柜一排一排,金属表面反射著外面透进来的那点光。
他在那里待过。
127天。
他8岁那年的127天。
他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疤记得。
他的心跳记得。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楼梯间很暗。
他扶著扶手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响。
走到一楼,他推开住院部的门,走进夜色里。
仁和医院的夜晚很静,连虫鸣都没有。
他走到医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
那栋灰色的大楼黑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有他的过去。
有他丟失的四个月。
有他看不懂的谜团。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
不是给张姐。
是给刘刚。
他拨通了刘刚的电话。
“刘刚。“
“陆沉?你怎么这个点——“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仁和医院。第四病房。1996年。“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知道那里面住过几个孩子。还有——“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无名指还在发麻。
那是第五道疤。
他第一次入梦时留下的。
触电。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沉,你——“
“帮我查。“
他掛断电话。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手机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脸。
1996年。
仁和医院。
第四病房。
七个孩子。
六个死了。
一个活著。
他是那个活著的。
但他身上带著那六个人的死亡。
带著127天的重量。
他继续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
夜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低头看著档案袋上的字。
1996年3月-7月。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3月15日。
7月20日。
127天。
四个月。
他8岁的四个月。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1996年的自己。
8岁。
上小学二年级。
成绩很好。
爱去河边抓鱼。
放学后会在院子里玩到天黑。
他记得这些。
但他不记得那四个月。
那四个月像是被人偷走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睁开眼睛,看著街道尽头的黑暗。
那栋灰色的大楼还在那里。
在城北。
在黑暗中。
在等待。
他会回去的。
他会弄清楚那127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会知道那七个孩子是谁。
他会知道——
公交车来了。
他站起来,上车。
车窗外是倒退的街灯,一盏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