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养老院门口。

城西，阳光老年公寓。一栋四层的小楼，外墙刷著那种暖黄色的涂料，顏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门口有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医养结合示范单位“，字是红色的，很新，像是去年才换的。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台没有人。他等了一会儿，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人从走廊里出来。

“你找谁？“

“找钱秀英。1996年在仁和医院工作过。“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预约了吗？“

“没有。“

“那不行。这里是养老院，不是隨便能进的——“

“我有事找她。就几分钟。“

护士皱了皱眉。“你是她什么人？“

“……晚辈。“

护士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嘆了口气。“三楼302。她身体不太好，別待太久。“

“谢谢。“

陆沉往楼梯走。

护士在身后喊：“电梯在那边！“

他没理。楼梯更安静。

三楼。302。

他站在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进来。“

声音很老，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著，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的老人身上。

钱秀英靠在床头，看著他。

她很老了。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眼睛还亮著，还清醒著。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认出了什么。

“你是……“

“陆沉。“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个7床？“

陆沉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想问你一些事。1996年。仁和医院。第四病房。“

钱秀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不该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该被知道。“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窗外的阳光。

“1996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一年我四十岁。在仁和医院干了十五年。太平间、住院部、精神科，我都待过。第四病房……“

她停了一下。

“第四病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里收的都是孩子。7到9岁。“

她看著他。

“和你一样大的孩子。“

陆沉没有说话。

他等著。

钱秀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不是发烧住进来的。“

她的话像一把刀。

“你是被送进来的。“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的声音很平静，“有人把你送进来。办了住院手续。交了钱。然后走了。“

“谁？“

“不知道。我只负责护理，不负责收病人。“

“谁把我送进来的？“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病歷上没写。只写了家属要求住院治疗。家属的签名是偽造的。我后来才知道。“

陆沉盯著她。

“你还记得什么？“

钱秀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窗外的阳光。

“你该走了。“

“我还有问题——“

“你该走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有些事，不该被知道。你活著出来了，这就够了。別再挖了。“

陆沉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钱护工。“

“……“

“我还有一个问题。“

“……“

“那六个孩子，是怎么死的？“

钱秀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

“別再问了。“

陆沉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了。

他回过头，看著302的门。

门还开著。

他听见了什么。

是从门里传出来的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走回去，站在门口。

钱秀英还在床上，靠著床头，闭著眼睛。

她的嘴在动。

在说什么。

他凑近了，才听清。

“……404……你们七个，每天晚上都被带去那个房间……“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404……“

他推开门。

“404是什么？“

钱秀英睁开眼睛，看著他。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躲闪。

是一种——释然。

“你还记得那个房间吗？404。“

陆沉没有说话。

他等著。

“你们七个，每天晚上都被带去那个房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故事，“我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护工。我只负责把他们送过去，第二天早上再把他们接回来。“

“他们回来之后怎么样？“

“不知道。我只负责接送。“

“那六个孩子，是怎么死的？“

钱秀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知道他们死了。心臟骤停。一个接一个。1996年3月到7月，半年之內，死了六个。只剩下一个。“

“7床。“

“7床。“她看著他，“你。“

陆沉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著床上的老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苍老的脸上。

“你走吧。“她说，“別再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想知道404里发生了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笑。

“因为我也去过404。“

陆沉愣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送你们去404。第二天早上，我去接你们。门开了，里面是空的。六个孩子站在墙角，一动不动。你站在中间，也是一动不动。“

“然后呢？“

“然后我带你们回病房。路上，001號突然倒下了。心臟骤停。当场就死了。“

她停了一下。

“那是第一个。“

陆沉没有说话。

他等著。

“后来又死了五个。002、003、004、005、006。都是心臟骤停。都是在去过404之后死的。只有你……“

她看著他。

“只有你活了下来。“

陆沉站在门口，看著床上的老人。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

“404里有什么？“他问。

钱秀英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窗外的阳光。

“你该走了。“

“404里有什么？“

“……“

“你知道。你一定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只知道，那里是第四病房的核心。所有孩子每天晚上都被带去那里。第二天早上再接回来。“

“他们回来之后怎么样？“

“不知道。我只负责接送。“

“那六个孩子，是怎么死的？“

钱秀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死了。心臟骤停。一个接一个。“

她看著他。

“004死的那天晚上，我在病房外面值班。我听见404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很尖，很细，很……“

她停了一下。

“很可怕。“

“然后呢？“

“然后004死了。“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等著。

“你走吧。“她说，“別再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活著出来了。这就够了。“

“我想知道404里有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她看著他。

看了很久。

“因为我也去过404。“

陆沉愣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送你们去404。第二天早上，我去接你们。门开了，里面是空的。六个孩子站在墙角，一动不动。你站在中间，也是一动不动。“

“然后呢？“

“然后我带你们回病房。“

她停了一下。

“004死的那天晚上，我值班到半夜两点。我想去看看404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进去了？“

“没有。门锁著。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像是有人在念什么。一遍一遍地念。我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那个声音……“

她停了一下。

“那个声音不是孩子的声音。“

陆沉站在门口，心跳在加速。

“那个声音是什么声音？“

钱秀英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只知道那个声音很老。很沉。很冷。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很久很久，才发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去接你们。门开了，004躺在地上，没有呼吸了。“

陆沉站在门口，看著床上的老人。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紧闭的眼睛上。

“钱护工。“

“……“

“404里有什么？“

她睁开眼睛。

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