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坐在出租屋里。
他把所有东西摊在桌上。
档案袋。住院记录。用药记录。护理记录。费用清单。那张手写的纸条。还有那张照片——8岁的他,站在404门前。
404。
这个数字出现了太多次。
民宿阁楼里的404钥匙串。电影院3號厅银幕上,8岁的他走向第四扇门。钱护工说的404——七个孩子每天晚上都被带去那个房间。
404。
他重新拿起那张住院记录。
诊断栏被涂掉了。完全涂掉了。
但涂得不够乾净。
他把灯关掉,打开手机手电筒,从不同角度照那张纸。
光斜著打过去的时候,纸上的字跡会凸出来。涂掉的地方,隱约能看到底下的笔画。
他凑近了,眯著眼睛看。
“应……激……“
两个字。不,三个字。
“应激性……“
三个字。
“应激性……反……“
四个字。
“应激性反应“。
四个字。不完整,但能看清大部分。
应激性反应。
不是发烧。
不是普通的病。
是应激性反应。
他盯著那几个字,脑子里在转。
什么情况下,8岁的孩子会有应激性反应?
应激性反应通常出现在经歷过创伤的人身上。
战爭。灾难。虐待。意外。
一个8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应激性反应?
他不知道。
他把住院记录放下,拿起那张照片。
8岁的他,站在一扇门前。
第四扇门。
门上的牌子写著“404“。
他8岁那年的照片。
他站在404门前。
他去过那里。
127天里,他每天晚上都被带去404。
但他不记得。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拿起手机,给刘刚发消息。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1996年3月15日到7月20日之间,我住院的那127天,都发生了什么。“
“……陆沉,那些档案——“
“能查多少查多少。“
“好。“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碎片。
1996年3月15日,他住进仁和医院。
3月28日,注射后昏睡36小时。
7月20日,出院。
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的记忆里只有两天。
两天发烧。退烧。出院。
但他住了127天。
127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去哪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桌上摊开的档案。
用药记录被涂掉了。护理记录被撕掉了。诊断栏被涂掉了。
有人在隱藏什么。
有人在抹去他的过去。
他拿起那张手写的纸条。
“第四病房。七个孩子。你活著出来了。“
七个孩子。
六个死了。
一个活著。
他是那个活著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著自己。
他脱掉上衣,背对著镜子,让镜子里能看见他的后背。
10道疤。
左小臂烫伤。右肩刀痕。后背淤青。脚踝骨折癒合鼓包。右手无名指麻。脚踝青紫手指印。颈侧勒痕。胸骨淤青。左膝淤青肿胀。右脚趾冻伤。
七道在后背。
左小臂烫伤在最左边。
右肩刀痕在右上。
后背淤青在后背中央。
脚踝骨折癒合鼓包在左边。
颈侧勒痕在脖子。
胸骨淤青在胸口。
左膝淤青肿胀在膝盖。
还有两道不在后背——右手无名指麻,脚踝青紫手指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洗澡时发现的那件事。
后背的疤排列不是隨机的。
像某种图案。
不是隨便排列的。
是按顺序標记的。
他睁开眼睛,看著镜子里自己的后背。
10道疤。
不是隨便长的。
是按顺序长的。
1、2、3、4、5、6、7、8、9、10。
他拿出纸和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化的身体轮廓。
然后他標出每道疤的位置。
左小臂。右肩。后背中央。左边。右边。脖子。胸口。膝盖。脚踝。右脚。
10个点。
他盯著这10个点,脑子里在转。
这些点不是隨便標的。
是按顺序標的。
他拿起笔,把这10个点连起来。
不是直线连接。
是按身体的走向连接。
左小臂→右肩→后背中央→左边→右边→脖子→胸口→膝盖→脚踝→右脚。
他连完了。
他看著纸上那个形状。
不是文字。不是符號。
是一个形状。
像是一张简化过的地图。
10个点,连起来的线条勾勒出某个地方的轮廓。
他不確定是哪里。
但那个形状——他好像见过。
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app。
仁和医院。
他输入这三个字。
找到了。
仁和医院平面图。
他把那张画著连线的纸放在手机旁边,对比著看。
医院有三栋楼。
门诊楼。住院部。太平间。
住院部有四层。
他盯著那个形状。
左小臂对应的是——
他看平面图。
门诊楼。
右肩对应的是——
住院部一楼。
后背中央对应的是——
住院部二楼。
不对。
他重新看。
那个形状像是一条线,从门诊楼开始,延伸到住院部,然后继续往下。
往地下走。
他看平面图的最底层。
地下一层。
太平间。
他盯著那个位置。
最后一道疤的位置——右脚。
对应的是太平间。
10道疤,最后一个位置是太平间。
他已经在太平间了。
他已经在最后一个房间了。
不对。
太平间不是最后一个。
太平间是地下。
地下一层。
但那个形状还在往下延伸。
往更深的地方。
往地下二层?
他重新看平面图。
地下一层是太平间。
地下二层是什么?
平面图上没画。
像是被涂掉了。
像是被隱藏了。
他盯著那个空白的位置。
太平间不是最后一个。
还有一个房间。
在太平间下面。
在地下二层。
404。
他盯著那个空白的位置,脑子里在转。
404不在住院部的四楼。
404在太平间下面。
在地下二层。
在更深的地方。
他重新看那张画著连线的纸。
10个点。
太平间是第10个点。
但他身上现在有10道疤。
不对。
是11道。
他重新数。
左小臂烫伤。右肩刀痕。后背淤青。脚踝骨折癒合鼓包。右手无名指麻。脚踝青紫手指印。颈侧勒痕。胸骨淤青。左膝淤青肿胀。右脚趾冻伤。
10道。
但还有一道。
后颈。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
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是昨晚在太平间留下的。
他不確定是不是疤。
但它在那里。
11道疤。
10道对应10个房间。
还有一道对应第11个房间。
第11个房间。
404。
他盯著那张画著连线的纸。
10个点连成的形状,像是一张地图。
从门诊楼到太平间。
然后往更深的地方走。
往404走。
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碎片。
10道疤。
10个房间。
一条线。
从门诊楼到太平间。
然后往更深的地方走。
往404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