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在酒店会议室里说出“收网”那两个字的时候,季胜利正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对著一部红色电话。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政治学、经济学、地方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书桌上只有一盏檯灯、一部电话、一个茶杯,没有电脑,没有文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季胜利坐在桌前,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石像。他在等一个电话。
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在官场中沉淀了几十年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头髮已经有花白出来,但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的那种清澈的、充满希望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像经歷过无数次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光。
电话响了。
不是那种急促的、刺耳的铃声,而是很短的、很克制的一声“嘟”,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確认。
季胜利拿起话筒,没有说“餵”,没有说“你好”,只说了两个字:“是我。”
电话那头是他多年的一位老上级,已经退居二线,但在关键时刻仍然有分量。
季胜利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匯报一项日常工作。
他没有特意说季珩珩是他的儿子,没有用任何亲情的话语去打动对方。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缅北kk园区,数百名被囚禁的龙国公民,其中有未成年人,有被诱拐的年轻女性。
园区武装人员持枪看守,有重武器,有防弹衣,有完整的军事化组织结构。
他的儿子季珩珩,动用了私人安保力量,在没有任何官方授权的情况下进入缅北,解救了被困人员,击毙了园区武装人员。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被反覆核对了无数遍的报告。
但握著话筒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个父亲在说出儿子的“罪名”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说了一句:“救人是对的。”
季胜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您理解就好”,只是安静地听著。
对方又说:“但程序上,確实有问题。
你儿子不是执法机构,不是军人,不是任何有权在境外使用武力的人。
这件事如果被放大,会成为別人攻击他的武器,也会成为別人攻击你的武器。”
季胜利知道。
他当然知道。
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程序”这两个字的重量。
程序对了,错的也可以变成对的;程序错了,对的也可以变成错的。
他的儿子做了一件对的事,但程序上到处都是窟窿。
这些窟窿,在和平时期,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可能没人会在意。
但一旦有人想搞他,这些窟窿就会变成一个个黑洞,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我已经向中央写了书面报告。”
季胜利说,“缅北行动的背景、起因、经过、结果,全部如实匯报。
关於我儿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没有隱瞒,没有美化,没有任何修饰。
他是去救人,但他確实在境外杀了人。
这是他必须承担的,也是我必须向组织交代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这份报告,什么时候递上去的?”
“今天早上。”
“谁会批?”
“不知道。”
季胜利说:“但不管谁批,我接受。我儿子也接受。”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底下,是季胜利用几十年仕途累积的全部信誉和尊严做的一次赌博。
他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为儿子的行为做担保。
贏了,父子平安;输了,一起扛著。
他没有第二种选择,因为那个人是季珩珩,因为季珩珩是他的儿子。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我知道了,上面我会帮你打招呼,但关键在於你自己——你的態度,你的报告,你的诚意。
中央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態度,而不是一个解释。”
电话掛断了。
嘟嘟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单调而冰冷,像心跳监护仪上的那条直线。
季胜利把话筒放回去,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檯灯的光照在他的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皮肤,把血管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那些纹路细密而复杂,像一张被画在皮肤下面的地图。
他的呼吸很慢,很深,像一台正在从过载中慢慢冷却下来的发动机。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刘静端著一杯热茶走进来,穿著家居服,头髮隨意地拢在耳后。
她没有开大灯,怕刺著他的眼睛。
她走到书桌旁,把茶杯放在他手边,杯中的热气裊裊升起,在檯灯的光里变幻著形状,像一朵小小的、会动的云。
“怎么样了?”她问。
“说完了。”
季胜利睁开眼睛,“上面理解我们的立场,但程序的问题需要时间消化。”
刘静没有接著往下问。
她在官场待过,知道有些事情问也问不出来,有些事情不问反而更好。
她只是把茶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说:“茶泡好了,趁热喝。”
然后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珩珩的事,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季胜利看著妻子的背影。
她的肩微微收著,不是驼背,而是一种在担忧时会不自觉出现的小动作,像是要把自己缩得更紧,更小,更不容易被伤害击中。
“让他小心。”季胜利说。
刘静点了点头,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细碎而轻,像是什么东西被锁在了里面,又被关在了外面。
季胜利没有喝茶。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季珩珩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