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杯盏声低了下去,目光齐齐看向贾珍。
贾珍转过头来,看著贾芸,面色愈发和煦。
“芸哥儿如今出息了。连中两元案首,满神京都知道。族里有这等人才,我这个做族长的脸上有光。”
满堂哄然应和,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端起酒盏遥遥相敬。
贾芸端著酒盏欠了欠身。
“珍大爷过奖了,侄儿不过侥倖。”
贾珍將酒盏搁下,碧玉扳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面色没变,话头却拐了个弯。
“只是有件事,我拿不准。”
满堂的笑声低了下去。
旁边有个族兄弟悄悄將酒盏放回桌上,低头去看碟子里的蜜饯。
贾珍將两手搭在桌面上,目光搁在贾芸脸上。
“我听说芸哥儿在外头拜了武师,习拳弄棒。”
他停了一停,拇指在扳指上搓了搓。
“还听说,跟城北冯家的將门子弟过从甚密。”
满堂鸦雀无声。
贾蓉坐在贾珍身后,手指攥著筷子,眼睛盯著桌面没动。
贾珍面容和缓,嗓音不紧不慢。
“咱们贾家虽说祖上是靠马上功夫挣下来的基业,可传到如今已是第四代了,府里早就以诗书传家为正统。芸哥儿有志於科举,这是正道。可到了这一辈,还去拳脚上用功夫,跟外头的武人走的近,这便不合时宜了。”
他將话尾拖长了半分,不说下去了。
那个没说出口的字眼,搁在满堂的沉默里,比说出来还重三分。
贾芸端著酒盏,神色不动。
他將酒盏搁在桌上,语调沉稳。
“珍大爷关怀,侄儿感念。”
他欠了欠身。
“侄儿读书之余活动筋骨,不过强身健体。祖宗遗训里头也有文事武备並重之说。”
他停了一息。
“至於冯家公子,不过在安化门外偶然相识,閒谈了几句。算不得过从。”
贾珍將酒盏搁下来,拇指將扳指往下按了按。
面容和缓没动。
“芸哥儿一个人在外头又读书又练武,家里也该有人照应才是。”
“听说老太太体恤你,特意从身边拨了个丫鬟过去?”
他目光在贾芸脸上搁著,嗓音里添了漫不经心。
“老太太跟前出来的人,调教自然是好的。”
满堂的笑声又低了一截。
几个年长的族兄弟交换了一个眼色。
一个十六岁的旁支子弟,家里突然多了个从老太太跟前出来的丫鬟,这话搁在族人嘴里嚼上几遍,什么味道都嚼的出来。
贾芸端著酒盏,面色温和如旧。
“珍大爷说的是晴雯。老太太体恤侄儿家中无人照应,特意拨来伺候笔墨的。”
他將语调放缓了半拍。
“这桩事荣庆堂上满堂人在座,老太太当面吩咐的,璉二嫂子也在旁。珍大爷若有疑虑,大可问问那边。”
贾珍面容和缓没动,可碧玉扳指在指间转了两圈才停。
“芸哥儿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他將酒盏端起来,冲贾芸遥遥举了举。
“来,为芸哥儿连中两元,咱们满饮此杯。”
满堂应声而起,端杯相贺。
贾芸將盏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里混著陈年的酸涩。
暗道,贾珍今日这番话,哪里是说给自己听的。
满堂族人听进了耳朵,日后翻出来便是现成的钉子。
他將酒盏搁回桌上。
下一步该在哪儿落,就看他等不等得及了。
席散时日已偏西。
贾芸隨眾人往二门走。
经过花墙拐角处时,余光瞥见一道人影。
他脚步微缓。
花墙后头站著一个丫鬟,穿著碧色小袄,身量不高,面色惨白。
瑞珠。
秦可卿的贴身丫鬟。
两人目光碰了一息。
瑞珠的手里攥著一方帕子。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而急促,从花墙另一头绕过来。
瑞珠的血色褪了个乾净。
她將手里的帕子往贾芸方向推了推,转身疾步消失在花墙拐角。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贾芸站在原处,垂著眼睫,余光落在脚边的白绢上。
风从花墙缺口处灌过来,將那方帕子在青砖缝里翻了个面。
白绢上,沁著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