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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只写症状,不写缘由

写到双臂瘀痕那一行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点子洇开了小半分。他將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一眼,没有重写。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又悬了,停在纸面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笔尖上一滴墨要坠不坠。他將那滴墨在砚台边沿上掭掉了,重新蘸了蘸,落笔。

颈部一指宽横痕,系外力所致,非跌扑可得。

写完之后將笔搁在砚台上。搁的时候笔桿碰了一下砚壁,磕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的清清楚楚。

脉案写好了。

搁在桌面上,墨跡还没干。

凤姐在门外等著。

门帘掀开时,王太医先出来。

他的面色比进去的时候凝重了三分。药箱带子搁在肩上,手指在带子上攥了半息才鬆开。

凤姐將门帘放下,与王太医並肩沿游廊走了十来步,到了院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才站住。

王太医將桌上那份脉案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来展开,借著灯笼的光,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看下来。

右寸沉弱,肝鬱脾虚,胃气濒临衰竭。

体表多处瘀伤,右掌心三寸刃创,深及肌理。

双臂內侧瘀痕层叠,新旧交杂,计约四五处。

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往下挪。

左肋下一处大面积瘀血,累及皮下筋膜,恐伤及肋骨。

颈部一指宽横痕,系外力所致,非跌扑可得。

凤姐的指尖在最后一行停了两息。

非跌扑可得。

五个字,写的工工整整,搁在脉案的最末尾,不多不少。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將那口气咽了回去。咽完了嘴唇抿了抿,才將脉案折好。

“王太医,这份脉案……”

王太医將药箱往肩上正了正,面色如常。

“老朽行医三十年,只写症状,不写缘由。”

他停了一息。

“可有些伤,不是磕碰跌扑能出来的。”

凤姐將脉案揣入袖中,沉了半息。

“太医明白人。”

王太医拱了拱手。

“二奶奶放心,老朽只看病,旁的事,不知道。”

他將药箱带子换了个肩,沿游廊往角门方向走去,脚步老且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闷闷作响。

凤姐站在老槐树底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將袖中的脉案摸了一下,薄薄一张纸,硌在指腹上,转身往贾母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里头传来贾母的声音,不高,可搁在安静的傍晚里,每个字都沉的发闷。

“凤丫头,蓉哥儿走了?”

凤姐跨进门槛,应了一声。

“走了。带了帖子回去,上头写了老太太的原话。”

贾母嗯了一声。

凤姐走到贾母跟前站定,將步摇穗子拂到肩后,嗓音低了半截。

“还带了一句话回去。”

贾母的佛珠转了半转。

“什么话?”

凤姐沉了一息。

“蓉哥儿说,正月十二那天,绳子是马韁绳。他爹马房里少了一截。”

佛珠停了,停的比方才鸳鸯说勒痕时还彻底,那一串檀木珠子搁在贾母膝上,一动不动。

堂中安静了五六息,凤姐没再开口。

贾母將佛珠搁在膝上,手指摩了一下珠面。

凤姐从袖中將脉案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老太太,另有一桩事,比蓉哥儿那句话重。”

贾母將脉案展开。

鸳鸯在旁边掌了一盏灯,灯光照在纸面上,一行一行的字映出来。

看到最后一行时,贾母的指腹在那五个字上停了。

非跌扑可得。

她將脉案合上,搁在膝上,搁了好几息,佛珠始终没有转。

贾母將脉案从膝上拿起来,递给鸳鸯。

“收好。”

两个字,嗓音低到了胸口里,顿了一顿。

“再备一份帖子。”

鸳鸯双手接过脉案,手指在纸沿上紧了紧。

“老太太,给谁的帖子?”

贾母没回答,將佛珠从膝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攥的紧,珠线勒进了肉里。

凤姐站在下首,目光落在贾母攥著佛珠的那只手上。

堂中安静了,只剩炭盆里一根柴火烧透了塌下去的声响,闷闷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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