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双臂瘀痕那一行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点子洇开了小半分。他將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一眼,没有重写。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又悬了,停在纸面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笔尖上一滴墨要坠不坠。他將那滴墨在砚台边沿上掭掉了,重新蘸了蘸,落笔。
颈部一指宽横痕,系外力所致,非跌扑可得。
写完之后將笔搁在砚台上。搁的时候笔桿碰了一下砚壁,磕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的清清楚楚。
脉案写好了。
搁在桌面上,墨跡还没干。
凤姐在门外等著。
门帘掀开时,王太医先出来。
他的面色比进去的时候凝重了三分。药箱带子搁在肩上,手指在带子上攥了半息才鬆开。
凤姐將门帘放下,与王太医並肩沿游廊走了十来步,到了院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才站住。
王太医將桌上那份脉案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来展开,借著灯笼的光,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看下来。
右寸沉弱,肝鬱脾虚,胃气濒临衰竭。
体表多处瘀伤,右掌心三寸刃创,深及肌理。
双臂內侧瘀痕层叠,新旧交杂,计约四五处。
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往下挪。
左肋下一处大面积瘀血,累及皮下筋膜,恐伤及肋骨。
颈部一指宽横痕,系外力所致,非跌扑可得。
凤姐的指尖在最后一行停了两息。
非跌扑可得。
五个字,写的工工整整,搁在脉案的最末尾,不多不少。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將那口气咽了回去。咽完了嘴唇抿了抿,才將脉案折好。
“王太医,这份脉案……”
王太医將药箱往肩上正了正,面色如常。
“老朽行医三十年,只写症状,不写缘由。”
他停了一息。
“可有些伤,不是磕碰跌扑能出来的。”
凤姐將脉案揣入袖中,沉了半息。
“太医明白人。”
王太医拱了拱手。
“二奶奶放心,老朽只看病,旁的事,不知道。”
他將药箱带子换了个肩,沿游廊往角门方向走去,脚步老且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闷闷作响。
凤姐站在老槐树底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將袖中的脉案摸了一下,薄薄一张纸,硌在指腹上,转身往贾母院的方向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里头传来贾母的声音,不高,可搁在安静的傍晚里,每个字都沉的发闷。
“凤丫头,蓉哥儿走了?”
凤姐跨进门槛,应了一声。
“走了。带了帖子回去,上头写了老太太的原话。”
贾母嗯了一声。
凤姐走到贾母跟前站定,將步摇穗子拂到肩后,嗓音低了半截。
“还带了一句话回去。”
贾母的佛珠转了半转。
“什么话?”
凤姐沉了一息。
“蓉哥儿说,正月十二那天,绳子是马韁绳。他爹马房里少了一截。”
佛珠停了,停的比方才鸳鸯说勒痕时还彻底,那一串檀木珠子搁在贾母膝上,一动不动。
堂中安静了五六息,凤姐没再开口。
贾母將佛珠搁在膝上,手指摩了一下珠面。
凤姐从袖中將脉案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老太太,另有一桩事,比蓉哥儿那句话重。”
贾母將脉案展开。
鸳鸯在旁边掌了一盏灯,灯光照在纸面上,一行一行的字映出来。
看到最后一行时,贾母的指腹在那五个字上停了。
非跌扑可得。
她將脉案合上,搁在膝上,搁了好几息,佛珠始终没有转。
贾母將脉案从膝上拿起来,递给鸳鸯。
“收好。”
两个字,嗓音低到了胸口里,顿了一顿。
“再备一份帖子。”
鸳鸯双手接过脉案,手指在纸沿上紧了紧。
“老太太,给谁的帖子?”
贾母没回答,將佛珠从膝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攥的紧,珠线勒进了肉里。
凤姐站在下首,目光落在贾母攥著佛珠的那只手上。
堂中安静了,只剩炭盆里一根柴火烧透了塌下去的声响,闷闷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