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沿窄巷走到家门口时,天色全暗。
巷子里没掛灯笼,唯有远处寧荣街漏过来的几缕浮光,將巷口的青砖墙映出半截残影。
院门虚掩。
他抬手推门,手指触到木板时,动作缓了半拍。
灶房亮著昏黄的灯。门框边蹲著个人。
晴雯缩成一团,两手用力抠著围裙角,身子使劲往前探,脖子伸的老长。
巷口刚响起脚步声,她后背一紧。等那道影子从巷口彻底走出来,看清了脸。
她霍的站起身,起的太急,险些踉蹌。
手里的围裙角鬆开,復又攥紧。
“回来了?”
嗓眼里堵了半日的这口气,吐出来时透出轻颤,尾音都碎了。
贾芸嗯了一声。
反手合拢院门,將门閂插严实。
卜氏闻声从正房迎出来。
身上还繫著围裙,袖口高高卷过手肘,十指沾满白面,想是面揉到一半就匆匆丟下了。
她没吭声,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
力道极大。
指甲在青布袖面上掐出几道深褶。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那股劲才卸去,鬆手时指尖顺势在他袖口理了理。
“吃饭了没?”
贾芸摇头。
卜氏转身钻进灶房,再没多问半句。
不多时,里头传来铁锅掀盖的动静,麵汤热气跟著飘了出来。
贾芸解下腰间短刀,隨手搁在正房条案上。
刀柄的旧铜箍早被他掌心汗水浸的发亮,幽幽映著一星灯火。
脱下那身秀才襴衫,换了件家常旧棉袍,他拉过杌子在条案前坐定。
晴雯端著麵汤进屋。热气直往上撞,汤麵臥著两只煎的焦黄的荷包蛋,碗沿横著一双竹筷。
她把海碗搁在桌上,指肚贴著碗沿摩挲了两下,脚下却没挪窝。
“二爷,人……”
话头刚起个音,嘴唇又抿紧了。喉咙滚了滚,生怕落进耳朵里的消息不吉利。
憋了片刻,终究没忍住。
“接出来了?”
贾芸端过碗,抄起筷子。
“接出来了。暂且安置在荣府后院。”
晴雯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的塌下半寸,可这口气还没喘匀,第二句紧跟著蹦了出来。在灶房门口蹲守的那一个多时辰里,这些话早排好了阵仗,全堵在嗓子眼排队往外冲。
“赖二呢?”
贾芸夹起荷包蛋,咬下半块。
“鼻樑又撞了一回。”
晴雯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强行压著。憋了片刻,到底破了功。
“活该!”
骂完想是嫌这两个字分量不够,两手用力绞著围裙角,又啐了一口。
“上回那一拳,就该直接给他撞歪了!”
贾芸没搭腔,专心低头对付麵汤。
晴雯杵在条案对面,又绞了两把围裙,话头重新绕了回来,嗓音透出几分发闷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