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鸳鸯姐姐去接的人?”
“她在角门候著,马车也是她一早备下的。”
晴雯连连点头,眼眶忽的泛起一圈红,赶忙偏过头,拿袖口胡乱蹭了蹭眼角。
再转回脸时,语气总算稳当了些。
“那个婆子呢?赖升家那个。”
贾芸仰脖將汤底喝了个乾净,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缩在门框后头,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晴雯眼尾弯了弯。只笑了一瞬,旋即又板起脸,紧紧抿住唇角。
她转身跑去灶房,端来一小碟酱瓜。碟子搁在空碗旁时,指尖在碟沿轻轻点了一下,若有若无。
贾芸顺手將空碗和酱碟推向桌角。卜氏恰好从灶房过来收拾,手背上还沾著几抹白面。
她先是打量了一番儿子的神色,视线隨后落在那柄短刀上。
刀就这么大喇喇横在灯下,牛皮刀鞘磨的发黑,搁在这满屋破旧的木家具里,透著股说不出的扎眼。
她利索的將碗碟码进托盘端起,跨出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贾芸端坐在条案前,探手入怀,摸出三份纸笺,依次摊在灯影里。
三张纸条並排齐整,上头全是蝇头行楷。探春的笔跡。
他的视线从第一份扫到第三份,来回踅摸了两遍。关係网,帐房动向,铁钉封路。三条线头拧到一块儿,寧府的篱笆自是扎的越来越紧了,堵人、封帐、死守后墙,桩桩件件全是赖二在操盘。油灯的火苗跳动,將纸上的墨跡映的忽明忽暗。
卜氏送完托盘折返,在门口稍稍驻足。纸笺上的字太小,隔著七八步根本瞧不真切,但她分明瞧见,儿子按在纸沿的食指骨节用力绷紧。
她依旧什么都没问。
等灶房彻底归置妥当,她端来一碗熬的浓稠的红枣汤,轻轻搁在条案边。
“趁热喝,早些歇息。”
贾芸应承下来。卜氏转身出门,脚步声顺著游廊渐行渐远,回了正房。
屋里彻底静了。晴雯却没挪步。
她扯过条案另一头的矮凳坐下,捡起一块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手腕转的极慢,一圈绕著一圈,竟和那跳动的灯花踩在了一个拍子上。
贾芸將三份纸笺依原样折好,连带著那两方沁血的帕子和碎镜残片,一一併锁进抽屉。
铜锁啪嗒扣死,动静在屋里盪开。
晴雯捏著墨锭的手指停了停。
她开口时嗓音压的极低,低到只够灯下这两人听清。
“二爷,那边的事……还没完吧。”
这本就无需作答,她心里早有计较,挑明了问,只图让他亲口落个准信。
贾芸將钥匙揣进怀里。
他並未急著接茬。
捏起汤匙舀了勺红枣汤,送入口中。枣香浓郁,暖意顺著喉管一路淌进胃袋。
“没完。”
他放下瓷碗,右手覆上条案那柄短刀。
指腹缓缓摩挲著刀柄的旧刻痕,那缝隙里,隱隱还嵌著二十年蓟镇边关的血火余味。
晴雯手里的墨锭彻底停住。贾芸的目光直直盯著那簇火苗。
灯影摇曳,將他投在粉墙上的轮廓拉的老长。
“得找个人。”
晴雯抬眼。
“谁?”
贾芸顺手挑了一记灯芯,火光隨之亮堂了几分。
“寧府里头有个老僕,姓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