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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旧壶残灯,少年布局

贾芸將自己那碗酒端在手里没喝。

“焦大爷,出气是真的,可光出气不够。”

焦大哼了一声。

“不够?你还想怎么著?”

贾芸將碗搁在桌面上。

“焦大爷跟著老太爷打天下的时候,寧国府的门楣是什么成色,我没见过。可眼下这个成色,焦大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焦大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

贾芸的嗓音低了半截。

“焦大爷,我娘守寡十年,月例银年年被赖升家的赊欠。去年腊月只给了三钱碎银子,连一斗米都买不起。”

焦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眼波闪了闪。

“你知不知道,赖升一家子是怎么发的家?”

贾芸將碗推到一边。

“愿闻其详。”

焦大啪的一拍大腿。

“嗨!还不是珍大爷抬举的!赖升从前不过是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廝,跑腿的!后来珍大爷看中了他媳妇能干,嘿,能干。”

他嘿了一声,那个字眼在嘴里嚼了两遍。

“能干个屁!她不过是替珍大爷管著后院那几个院子,谁来了谁走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珍大爷进哪个院子方便了,她在外头替他守著门!”

他將碗里的酒一口灌尽了,碗底朝天翻了过来。

“倒酒!”

贾芸又给他续上了。

焦大嘿嘿笑了两声,笑的嘴角酒渍淌到了鬍子上。

“你以为珍大爷只是个好色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贾芸面前晃了晃,晃了半截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嘀咕了两句,又想起来了。

“怎么说来著,对,族里的公產田庄,三处。城南六顷水田,通州二十亩菜园,还有京西南那片,那片山坡上的果林。”

他拿手指头戳著桌面数,戳一下打一个酒嗝。

“明面上掛著族中公帐,年年往祠堂交租子,对不对?”

贾芸点了点头。

焦大將三根指头往桌面上一戳。

“屁!”

他打了个酒嗝,嗝完了抹一把嘴。

“十年前城南水田一年交八百多两租银,去年交了多少?三百,三百出头!年年说年景不好,减了,又减了。年景不好?城南那地界的水田,旱涝保收的!老天爷又没瞎了眼专跟他贾珍那几亩地过不去!”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低了一截。

“听说昨儿个那少奶奶被接走了?”

贾芸嗯了一声。

焦大將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也好。再不走,怕是要出人命。”

他吐了一口酒沫,愣了片刻,嘴里嘟囔了几个含糊的字,又自个儿绕了回来。

“说哪儿了?对,帐。”

他齜著牙往前探了半截身子,手指差点戳到贾芸鼻尖。

“承平八年祠堂翻修!报的是採买上等金丝楠木,拉进来的是什么?刷了厚漆的劣等松木!漆面一年就裂了口子,老子亲眼见著的!那中间吞了多少?啊?”

他自己答了。

“珍大爷的库房!”

焦大嗤笑一声,手里多抓了一块牛肉塞在嘴里,嚼的吧唧吧唧响。

“祭祀的帐目更甭提了。年年报祭品银三百两,你去看看那些供品,猪头肉是城墙根底下小贩子那儿买的便宜货,香烛是去年剩的存货重新换了封皮。三百两银子,能花出一百两都了不得。”

他说到这儿舌头打了个结,顿了顿,將嗓门又往上拔了半截。

“老太爷的棺材板子盖不住了!”

贾芸將这些数字一一记在脑中。

焦大的嗓门越来越大,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將眼前那盏灯苗吹的歪了又歪。

他又灌了一口酒,灌急了呛了半口上来,咳嗽了两声,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还有!赖升那一家子,他比你们想的黑。那三处田庄的租子,起码一半进了珍大爷自个儿的库房。帐面上写的收成减半,嘿。”

他將碗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著说著混到了先前的话头上,倒也不在意。

“这中间的黑钱去了哪儿?小子你自个儿算!”

贾芸將这些都记下了。

三处公產的数目焦大翻来覆去说了两遍,前后对得上。

醉是真醉,可数字记了十几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灌多少酒也冲不掉。

焦大齜著半口黄牙又灌了半碗。

酒劲彻底上来了,舌头开始打结。

他从床底下破絮堆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只黄铜酒壶。

壶身上有刻花,但被磨的面目模糊了,只剩壶底一圈花纹还看的出是兰草。

“这是老太爷留给老子的。”

他將酒壶抱在怀里,两手搂著,搂的紧紧的。

指节粗大的手在壶面上摩了一下,又摩了一下。

“老太爷走的时候拍著老子的肩膀说,焦大,往后你就在这府里头养老,谁也不敢赶你。”

他眼眶泛了红,嗓音往下掉了半截,掉到喉咙底下去了。

“老太爷说的话……”

顿了两息。

“他孙子不认。”

屋里安静了片刻。

灯苗被酒气吹的歪了半天,这会儿总算直了回来,將焦大搂著酒壶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僂的一团。

贾芸將那碗没喝完的酒搁在桌上,站起身。

焦大已经醉到半靠在矮桌上了,口中含含糊糊还在骂。

贾芸在门口站了一息。

“焦大爷,改日我再来看您。”

焦大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含混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往床上一歪,將酒壶搂在胸口。

壶身的刻花贴著他心口的位置,兰草纹被汗渍浸的发黑。

贾芸將歪了的半扇门板掩上,从焦大屋里出来。

后巷里冷风灌过来,將他棉袍的领口吹开了半寸。

他沿后巷往西走。

日头从云层缝隙里透出半截,將后巷的墙根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步。

暗道,三处公產田庄,祠堂帐目虚报,马韁绳,东跨院。

四条线拧在一处,够不够让一个族长身败名裂?

不够。

线有了,帐本没有。

焦大嘴里的数字再准,搁在老太太面前也只是一个醉老头的酒话。

要扳倒贾珍,得拿出白纸黑字。

他手指在袖中摩过纸笺。

第二份纸笺上写著三个字。

张保全。

寧府新换的帐房先生,赖二的表弟。

所有的帐,都从他手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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