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將探春的纸条折好,收入袖中,在窗前站了一息。晴雯凑过来,嗓音压的极低。
“二爷,三姑娘又传话了?”
贾芸嗯了一声。晴雯將手指在围裙角上绞了两下,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嗓门往上拔了半截。
“说什么的?问一句挤半句,我又不是外人。”
贾芸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条案前坐下。
“贾珍昨夜把帐房先生叫去正厅谈了一炷香。那人搬了两只箱子进帐房,天亮前又搬出来锁到自己屋里了。”
晴雯的手在围裙上停了。
“搬进去又搬出来?”
她咬著嘴唇想了半息,嗓音忽然低了一截。
“他在藏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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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问句。贾芸看了她一眼。
晴雯撇了撇嘴。
“二爷別拿那种眼神瞧我,这又不难猜。大半夜搬箱子,赶著清早锁到自己屋里,除了藏东西还能做什么。”
她顿了顿,眉心拧了起来。
“藏的是哪些?跟蓉嫂子有关的?”
贾芸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
“不全是。跟东跨院有关的支出记录只是一部分。贾珍真正想藏的,是三处田庄的租银帐目。那才是涉银最大的缺口。”
晴雯將双手攥在围裙上,嘴张了半截,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咽了两息才蹦出来。
“那不就完了?他把帐本藏了,死无对证。”
贾芸將第一份纸笺从袖中取出来,摊在桌面上。
“帐本能藏,人藏不住。”
晴雯偏了偏头。
贾芸的手指在纸笺上移动。
“三处田庄的佃户,每年交租子的时候见的是谁?赖升。佃户交银的凭条上按了手印,手印和银数对不对的上,佃户自己心里清楚。”
他將纸笺折好。
“祠堂翻修那年请的泥瓦匠,用的什么料,花了多少工钱,匠人头儿心里明白。每年祭祖採办祭品的商號在城南大集上,买了什么货色,老板有出货单。”
他將目光搁在晴雯面上。
“每一笔银子从贾珍口袋流出去,过了赖升的手,经了张保全的笔,最后落到佃户手里,落到匠人手里,落到商號手里。每过一手就多一个知情人。”
晴雯將这些话在脑中转了一圈,眉头拧了又松。
“二爷的意思是……帐本找不著,就找花银子的人?卖猪头的、卖香烛的,一个一个问过去?”
她顿了顿,嗓门忽然压下来了,一拍围裙。
“嗐,跟咱们去菜市口买菜讲价一个道理嘛,卖家记得卖了多少,买家记得花了多少,对不上的那一截就是赖家吞的!”
贾芸嘴角动了动。
“记住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条案另一头,取了一张空白笺纸,蘸墨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將笺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
“劳烦你帮我跑一趟。”
晴雯接过来看了看封面上的字。
“送去冯府?”
“找冯家二门的管事递进去,说是给冯公子的,急件。”
他顿了顿。
“走正街大路,別抄近道。到了冯府门口递完信就回来,別跟人多话。”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晴雯將信揣进怀里,撇了撇嘴。
“写的什……”
话说了半截自个儿截住了。
“罢了,该我知道的二爷自会说。”
贾芸倒笑了一声。
“问了也无妨。请冯紫英帮我查一桩事,张保全入寧府之前在城东永泰当铺做过伙计,看看他欠不欠债。”
晴雯將眉头皱了皱。
“欠债有什么用?”
贾芸將砚台盖上。
“欠了债的人,底气就不足。底气不足的人,就有拉拢的机会。”
晴雯嘴巴张了张,合上了,琢磨了两息,点了点头。
她將围裙解了搭在灶房门口的钉子上,换了件藕荷色小袄出门去了。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半步,探头进来补了一句。
“二爷,我走正街大路,您也別一个人往寧府那边晃。”
话丟完了人就走了,院门咣的一声带上。
贾芸在屋里將剩下的枣糕吃了,喝了碗温茶。卜氏从院子里进来,手上沾著菜叶上的泥。
“芸儿,晴雯这是去哪儿了?”
“去送封信,跑个腿。”
卜氏嗯了一声,看了看儿子的脸色。
她没再多问,端著菜篮子回了灶房。
贾芸在条案前坐了一息,取出那张探春送来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张保全连夜搬箱子,说明贾珍已经动手了。
但搬出去锁在自己住处耳房,没搬进贾珍的库房,这个细节有意思。
贾珍为什么不直接搬到自己库房?
两个可能。
其一,族长库房出入有门人登记,深更半夜搬箱子进去,等於给赖升以外的人递把柄。不划算。
其二……
他將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
贾珍未必信得过张保全,可眼下有谁比张保全更合適?让张保全自己保管,等於將责任和把柄一併压在他肩膀上。张保全若敢翻供,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如此一来,张保全便成了无法脱身的人。
可无法脱身的人,遇上足够大的力气,照样能拉拢。
午后,贾芸出了家门。
他没换衣裳,仍是那件旧棉袍,短刀系在腰间。
沿寧荣街往西走,拐到城南大集的方向。
大集在正月里仍然热闹,各色摊贩支著棚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油烟裹著炒栗子的焦甜气飘出来。
贾芸在大集上转了一圈,找到一家卖香烛纸扎的铺子。
铺子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面善。
贾芸在柜檯前站定。
“掌柜的,討教一桩事。”
胖掌柜將算盘拨了拨,抬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请讲。”
“寧国府每年祭祖的祭品,是从哪家採办的?”
胖掌柜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上下打量了贾芸一遍。
“您是寧府的人?”
贾芸摇了摇头。
“旁支末房的小辈,想替族里查一笔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