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兄,我一个秀才,朝堂上的事轮不到我操心。策论写了就写了,学政呈了就呈了,皇帝看了就看了。”
他將声音压低了半截。
“可有一条我得记住。慎言不是闭嘴,是別说不该说的话。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少。”
冯紫英咧了咧嘴,站起来將椅子往后推了推。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匠人的事我帮你查,三五日內有信。”
他走到院门口,翻身上马。马鼻孔喷著白气,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芸二弟。”
贾芸站在门槛內侧看著他。
冯紫英將韁绳绕在掌心里攥了攥,面色正了正,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在掂量这话该不该往外放。
“我爹说过一句话,”他顿了顿,“边镇的刀子砍在脖子上才知道疼,朝堂的刀子砍下来的时候,连疼都感觉不到。”
话丟完了,他自己先皱了下眉头,嫌这话搁在这儿太沉了些,可收不回去了。马蹄声碎,沿著窄巷渐行渐远。
贾芸將院门合上,插好门閂。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走了?”
“走了。”
晴雯將围裙在手上绞了绞,嗓音低了一截。
“二爷,你写的那篇文章,真的被皇上看见了?”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的手从围裙角上移开,搭到灶房门框上,指甲在木头上颳了两下,刮出点点碎渣。
“那……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贾芸將灯芯挑了挑,火光亮堂了几分。
“还不好说。”他停了半息,將目光从灯苗上移到晴雯脸上,难得多添了一句,“不过饭该吃还得吃,觉该睡还得睡。天塌不下来。”
晴雯愣了两息,嘴唇动了动,没蹦出什么俏皮话来,转身出去端饭了。
贾芸在条案前坐下来。
暗道,寧府那头的族长之爭还没了结,朝堂这头又伸了一只手过来。
两条线绞在一处的日子,不远了。
他搁下笔,洗了手。
铺了一张空白宣纸在条案上,蘸墨,开始写西游记第三十一回。
笔落在纸上的时候,窗外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梆声沉闷,一下接一下,三更天了。
晴雯端著麵汤进来搁在条案边上,看见他伏案疾书的侧脸映在灯影里,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將那碗麵汤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出去了。
贾芸写到孙悟空重披战袍那一段时,抬头喝了口汤。汤已经温了,荷包蛋沉在碗底。
他將碗搁回去,继续写。
次日清晨,卯时。
贾芸照例赴安化门外跑步拉弓。
五十弓拉完,弓臂回弹的震感比上月轻了一分,手掌上的老茧硬到已经不怎么磨破了,倒是肩胛骨的筋膜酸的发胀。
周彪靠在墙根底下看他放下弓,將嘴边最后一口茶泼在地上。
“你那篇策论,边镇传开了。”
贾芸的手在弓弦上停了。
周彪的嗓音压低了,低到只够师徒两个人听清。
“我一个老部下从蓟镇递了口信过来。冯將军的幕僚在军中传抄,传到参將一级了。”
他看著贾芸的眼睛,停了一息。
“小子,你的文章现在不光是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