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午后。
贾芸沿安化门外的旧路折回窄巷,肩胛骨的筋膜还在发胀。
周彪今早那句你的文章现在不光是文章了搁在脑中转了一路,到巷口时才压下去。
鶯儿候在荣府角门旁的槐树底下,看见他走来,小跑两步迎上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姑娘说芸二爷每日这个时辰从城门那头回来,让我在这儿候著。”
鶯儿笑盈盈的,一双眼睛笑弯了,手里攥著一只藕荷色帕子,攥的边角都皱了。
贾芸拍了拍袖口的灰。
“宝姑娘有事?”
鶯儿嘻嘻一笑。
“姑娘说有笔帐要跟您对。”
梨香院。
薛宝釵坐在窗前圆桌旁,面前摊著一本帐簿。帐簿翻到中段,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写的工整。
桌上两盏茶,茶汤清碧,热气裊了两裊。
贾芸跨过门槛时,宝釵將目光从帐簿上抬起来。
“芸二爷来了,请坐。”
贾芸在圆桌对面坐下。
宝釵將帐簿往他面前推了推。
“代销首批四百册,正月初八铺货,正月十五前后陆续售罄。每册定价九钱,扣除损耗十六册。”
她的指尖在帐面上点了一下,停了半息。
“实售三百八十四册,合银三百四十五两六钱。”
她將指尖从帐面上收回来,搁在桌沿。
“五五分成,芸二爷应得一百七十二两八钱。”
她从桌角拿起一叠银票,点了一遍,推到贾芸面前。
“不多不少。”
贾芸將银票拿起来翻了翻。一百七十二两八钱,面额从五十两到十两不等,票面是城东永泰钱庄的。指腹在票面上摩了一摩,纸质厚实,印色正。
“多谢宝姑娘。”
宝釵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搁下时嗓音妥帖。
“芸二爷客气了。这笔生意本是你让我赚的。”
贾芸將银票揣入怀中。
“新十回已经上架了,书坊那头加印五千册。宝姑娘这边若要补货,我让钱掌柜优先匀出来。”
宝釵將手指在茶盏沿上转了半圈。
“五千册?”
她的眉尾动了动,算了算。
“按七折批发,五千册的毛利在一千六百两左右。扣除纸墨工费和铺面租子,净利不低於一千两。”
她將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嗓音平平,十分轻巧。
贾芸暗道,薛家姑娘算帐比掌柜还利索,可她自己的前程,怕是没这么容易算清。
宝釵將帐簿合上,搁在桌角。
“芸二爷,书坊重开加上我这头,你的银子又要多一笔。”
她停了一停,嗓音转了个弯。
“只是有一桩事,我想多嘴问一句。”
贾芸端起茶盏。
“宝姑娘请讲。”
宝釵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听说蓉大奶奶住进了荣府后院?”
贾芸將茶盏搁在唇边,没喝,搁了一息才呷了一口。
“宝姑娘消息灵通。”
宝釵嘴角的笑意没变,可那双水杏眼里的光微微收敛了一分。
“芸二爷,我是做生意的人。生意人讲究一个字。”
她竖起一根手指。
“稳。”
贾芸將茶盏搁回桌面。
“宝姑娘说的有理。”
宝釵將金锁从领口捻出来,搁在指尖转了一圈。
“芸二爷,树大了招风,果子红了招手。你如今的势头,外头看著是好,可看著好的时候,往往也是旁人伸手最勤的时候。”
停了半息。
“正是稳的时候。”
她將金锁转了半圈。
“芸二爷,咱们这笔生意做的稳妥,我可不想刚铺开的货还没回本,合作方便出了岔子。”
金锁塞回了领口。
“寧府那头的事,您心里有数便好。我只说一句,铺子里的货还压著呢。”
贾芸看著她的眼睛。
宝釵的目光坦然,没有躲闪。
“宝姑娘的好意我领了。”
他將声音放缓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