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些事,稳不住也得趟。”
宝釵的睫毛眨了一眨。
“趟过去了呢?”
贾芸將碗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趟过去了,才有资格谈稳。”
宝釵看著他的面孔,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旧棉袍上的补丁搁在花梨木桌前头,格外扎眼。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息,才从桌沿收回膝上。
“芸二爷,我再多说一句。”
贾芸嗯了一声。
宝釵的嗓音低了半截。
“蓉大奶奶住进荣府,这事瞒不了几天。荣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嘴碎的不止一两张。”
她將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
“到时候传出去的话是什么样子,你想过没有?”
这句话搁下来,桌面上的茶汤都跟著静了一静。
贾芸端著茶盏的手没动。
暗道,宝釵虑的是对的。
一个旁支秀才,持老太太的帖子,衝进寧府把族长的儿媳妇接出来。
这话搁在坊间传开了,说好听的叫义薄云天,说难听的叫越俎代庖,说的再难听些,就是覬覦人家媳妇。
“多谢宝姑娘提醒。”
宝釵將茶盏端起来呷了最后一口,搁下时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细响。
“芸二爷是聪明人。聪明人吃亏,多半不是吃在不聪明上,是吃在太急上。”
她站起来,將帐簿收好,递给身后的鶯儿。
“第二批铺货的事,等你新十回的势头稳了再谈。”
贾芸拱了拱手。
“宝姑娘费心了。”
他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帘前时,宝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芸二爷。”
贾芸回头。
宝釵站在圆桌旁,午后的光將她的侧影勾出一道轮廓。她笑意浅淡,可那双水杏眼底的光比方才沉了一层。
“你写的那个孙悟空,不认命,也不等救。可你看看他取经路上,该借的力也借了,该搬的救兵也搬了。”
她顿了顿。
“不认命是骨气,可光靠骨气走不完十万八千里。”
贾芸看著她的面孔,沉了半息。
“宝姑娘说的是。”
他转身出了门。
走到迴廊拐角的时候,瓜子壳的焦香味先到了,人还没看见,转过柱子,险些撞上一个人。
薛蟠。
大个子歪著身子倚在柱上,嘴里嚼著瓜子,一地壳子碎了半截廊面。看见贾芸时咧嘴一笑,那张脸生的五大三粗,横肉里透出蛮劲。
“哟,你就是那个写猴子的?”
贾芸將步子停了。
薛蟠將瓜子壳往地上一吐,从柱子上撑起身子,比贾芸高出半个头。
“听说你把寧府珍大爷惹毛了?”
贾芸嗯了一声。
薛蟠嘿嘿笑了两声,笑的满脸横肉都在抖。
“有意思。珍大爷请我喝过酒,下回再请的时候,我帮你问问他怎么想的。”
他將最后一颗瓜子嗑了,壳子飞出去弹在廊柱上。
贾芸將他打量了一遍。
暗道,薛蟠这蠢货多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贾珍请薛蟠喝酒这件事,不是巧合。
宝釵方才那句铺子里的货还压著呢还搁在耳朵里,她弟弟转脸便替贾珍递了话,这姐弟俩,怕是一个知情一个不知情。
他拱了拱手。
“薛大爷抬举了,我一个穷秀才,哪值得珍大爷掛心。”
薛蟠哈哈一笑,抬手拍过来。
掌风呼啸,实实的落在贾芸肩头。力道不小,搁在寻常人身上该往前踉蹌两步。
贾芸肩膀沉了沉,脚底纹丝没动。
薛蟠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
倒是迴廊拐角的窗格子后头,鶯儿收食盒的手停了停,目光从贾芸那条纹丝没动的腿上扫过去,又很快收回来。
“別谦虚!你那猴子写的是真好看!下回出新的,先给我留十本!”
他大摇大摆的往院里走了,脚步声哐哐作响。
贾芸站在迴廊拐角,看著薛蟠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手指在袖中摸了摸银票的边沿。
暗道,贾珍开始拉外援了。
薛家有钱有势,薛蟠又蠢到当枪使都浑然不知。
这一步棋,贾珍走的不算高明,可够噁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