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
贾芸闭门赶稿。
从卯时坐到午时,笔没停过。
西游记第三十一回写到孙悟空重披战袍那一段,笔锋走的极快,墨渍溅在纸边。
他將那段又看了一遍,搁下笔。
一气写了三回,第三十一至三十三回,二十四张宣纸码的齐整,墨跡还在晾著。
晴雯蹲在条案另一头研墨。
她已研了一上午,手腕酸的发抖,可嘴上不肯服软。
“二爷写的真快,墨都跟不上。”
贾芸將笔搁在砚台上。
“歇会儿吧。”
“我不累。”
晴雯將墨锭搁回砚台边上,甩了甩手腕,嗤了一声。
嗤完了眼睛却往条案上那柄短刀瞥了一瞥,瞥完又赶紧收回来。
“倒是二爷该歇歇了。从天亮写到这会儿,颈子都没转过一回,仔细落枕。”
贾芸將颈子转了一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晴雯从针线筐底下翻出一张宣纸,在桌面上摊开。
纸上四个字,歪歪扭扭的。
天地玄黄。
黄字的最后一横拐出了纸边,横画粗细不匀,收笔时笔锋散了。
她將纸推到贾芸面前。
“二爷,你瞧瞧。”
贾芸低头看了一眼。
“黄字出框了。”
“我才学了几天?”
晴雯嗓门拔了上去。
“二爷三岁就会写字了?”
贾芸没接话。
他將笔拿起来蘸了墨,搁在纸的空白处停了半息,才落笔。
四个字。
日子会好。
笔画端正,起落从容。
跟当初塞进千字文里的纸条,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晴雯看见字的那一瞬,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愣了两息。
耳根先红了,红的极快,从耳垂蔓上去,一路烧到耳尖。
她將纸抢过去,折好,塞进针线筐底层。
塞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按了一息,按完了才鬆开。
“谁让你在我的纸上写的。”
嗓门是拔出来的,可声音碎在尾巴上,碎的七零八落。
贾芸看著她耳尖那片红,指腹在笔桿上停了半息。
他轻笑一声,站起来往灶房走。
卜氏蹲在灶台前揉面,麵团揉的光溜溜的。
围裙上沾著麵粉,袖口卷过手肘,十指在麵团上按了又揉。
“娘,歇会儿,我来擀。”
卜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擀?”
贾芸从她手里接过擀麵杖。
“试试。”
卜氏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坐下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麵粉。
贾芸將麵团揪了一块下来,放在案板上擀。
擀麵杖滚过去,麵皮薄了半分,滚回来,又厚了一截。
晴雯从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二爷擀的不匀。左边厚右边薄,包出来的饺子一边大一边小。”
卜氏笑了笑。
“芸儿从小就擀不好麵皮。他爹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两口子一个比一个笨。”
晴雯嘟了嘟嘴,从门口挤进来,將围裙繫上。
“让我来吧。”
她將擀麵杖从贾芸手里抽走,嘴里嘟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