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听完,神色未变。
目光在那汉子身上扫过。短打布衫,粗布腰带,两手指节粗大,右手虎口处生著一圈老茧,显是常干力气活的。
“你和焦大爷,什么交情?”
那汉子搓了搓手,又赶忙拱起。
“小的姓孙,孙铁柱。先前原是在寧府马房餵马的,去年叫赖管事给辞了。焦大爷从前待小的好,这恩情小的一直记著。”
贾芸不置可否,视线落回虎口的老茧上。
心下思忖,寻常餵马的,茧子多在掌心与指根,唯有常年牵韁绳的,虎口才会磨出这等痕跡。对得上。
“焦大爷那只酒壶,壶底刻著什么花样?”
孙铁柱张了张嘴,磕巴道。
“兰草。”
贾芸微微頷首。暗道,这细枝末节前日才在焦大屋里瞧见,旁人万难凭空捏造。
“焦大爷这会儿人在何处?”
孙铁柱往左右瞟了瞟,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今儿天还没亮,焦大爷就拎著酒壶逃出来了,浑身都是那等腌臢味。他说,不敢回马棚后头那破屋了,怕再来人拿他。小的没法子,先把他安顿在城隍庙里,躲了一宿。”
贾芸在心头暗暗推算。
情知贾珍的嗅觉,比预想中还要灵敏。
风声走漏,无非两桩缘故,要么前日拎酒上门时叫眼线瞧了去,要么便是焦大酒后又乱骂了一通。
泼粪水不过是头道警告,再往后,怕就是要断腿了。
寧府上下素来不把焦大这老卒当回事。然则贾芸拎著花雕登门,此事只要落入赖升的眼线里,便足够贾珍生疑。
“你且回去传话。让焦大爷千万別回马棚,今晚就在城隍庙对付一宿。明日卯时,我去接他。”
孙铁柱应承下来,脚下却没挪窝。
“芸二爷,小的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芸抬眸。
孙铁柱咽了口唾沫,声气又虚了几分。
“昨晚泼粪水那人,小的认得。是赖升手底下跑腿的何三。他泼完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老不死的再敢乱嚼舌头,就把他绑了,直接扔到城外乱坟岗餵狗。”
贾芸心下记牢了这个名字。
“有劳。明日卯时,城隍庙门口见。”
孙铁柱连连拱手,贴著墙根溜了。
贾芸没再往安化门去,径直折返回家,將晴雯唤至条案前。
“明日清早,我要出门接个人回来。你受累备两件乾净的旧衣裳,再烧上一大锅热水。”
晴雯手指绞著围裙角,狐疑道。
“接谁啊?”
贾芸眸光微凝。
“焦大爷。”
晴雯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出事了?”
“贾珍派了人,往他屋里泼粪水。”
晴雯嘴唇紧抿,眉头拧作一团。
“真够下作的!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他们也下得去手。”
她咬著后槽牙,字字用力。
“泼粪水的是哪个王八羔子?”
“赖升手底下的。”
晴雯將围裙角攥成一团死结。
“二爷,你这是要把焦大爷接到咱们家来安置?”
贾芸摇了摇头。
“不可。把他搁在咱家,无异於直接告诉贾珍,人就在我手里。”
晴雯偏著脑袋想了想。
“那还能送哪儿去?”
贾芸思忖须臾。
“周师父那儿。”
次日卯时。
贾芸换上旧棉袍,短刀繫於腰间,推门而出。
行至城隍庙门口,孙铁柱早早便候在阶下。
庙门半掩著,里头传出粗重的呼嚕声。
贾芸推门而入。
供桌底下,焦大缩成一团,身上裹著件破棉袄,怀里搂著那只黄铜兰草酒壶。
花白的头髮乱蓬蓬的糊在额前,粪臭与酸餿的酒气混杂一处,直衝脑门。
供桌上积著厚灰,香炉歪斜,半截残香早已烧透。
呼嚕声忽停。
一双浑浊的老眼勉强撑开半条缝。
“小子?”
贾芸半蹲下身。
“焦大爷,跟我走。”
焦大从桌底爬出,两条腿直打哆嗦,扶著桌腿撑了片刻才勉强站稳。
“老子跟你说,赖升那狗娘养的,半夜三更竟派人。”
“焦大爷。”
贾芸出言截住话头。
“我送您去个安稳去处。管吃管住,绝没人敢动您分毫。”
焦大瞪著眼。
“哪儿?”
“我师父那儿。安化门外。”
焦大含混的嘟囔了两句,將酒壶往怀里紧了紧。
“你师父?教你打拳的那个?”
“教我拉弓骑马的。蓟镇退下来的百户。”
焦大浑浊的眼底,忽的亮起几分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