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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黛玉赠书,可卿求生

正月二十一,午后。

贾芸换了天青色新直裰,短刀系在腰间被袍摆遮著,怀里揣著贾母帖子,出了窄巷往荣国府去。

卜氏在院门口站了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转身回灶房了。

晴雯倚在门框上,目送他走到巷口拐弯处。

“二爷。”

贾芸回头。

晴雯两步跨到他面前,將手里一只油纸包递过去。

“薑糖饼,灶上刚烙的,揣著暖手。”

贾芸接过来,指腹碰了碰油纸,烫手。

“知道了。”

晴雯抿著嘴退回门框里,鬢边那朵桃红绢花在风里晃了晃。

贾芸沿寧荣街往西走。

荣国府角门的门房见了他,比上月恭敬了三分,连声招呼,连茶都备好了一盏。

他没喝,径直往二门里头走。

过了抄手游廊,到迴廊拐角处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

雪雁。

小丫头两手拢在袖筒里,鼻头冻的微红,看见贾芸时眼睛一亮。

“芸二爷,姑娘等您呢。”

贾芸脚步停了停。

“林姑娘?”

雪雁嘻嘻笑了,伸手往碧纱橱方向一指。

“姑娘说,芸二爷今日要来荣府,让我在这儿候著,请您先去碧纱橱坐一坐。”

贾芸暗道,黛玉消息倒灵通。多半是鸳鸯那头透的风。

碧纱橱的纱帘半卷著,窗格子开了半扇,光斜斜照在窗台上。

黛玉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边搁著一册书,指尖夹在书页间,没翻。

她穿了件月白色交领褙子,髮髻簪了一支白玉簪。

贾芸跨过门槛。

黛玉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坐吧。”

他在圆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桌上搁著两盏清茶,热气裊裊。

黛玉將手边那册书推到他面前。

贾芸低头一看,封面写著毛诗註疏四个字,字是手抄的,笔跡工整。

“院试考完了,乡试还远。”

黛玉的嗓音平缓。

“前几日方先生提起……说你院试卷子里引了一处毛诗,用的底本怕是坊间那个刪节刻本。”

她顿了顿,指尖在书页边沿摩了一摩。

“你手上那本刻本错漏不少,这本是我父亲留下的手抄本,比坊间的……精细些。”

贾芸將书翻开。

书页间夹著几枚纸签,纸签上是黛玉的字跡,蝇头小楷,旁註处用硃笔点了几个圈。

他的指腹在书页边沿停了一停。

浅浅的摺痕,在纸角处,不仔细看根本觉察不到。

和先前那本乐府诗集一模一样。

黛玉翻过的每一页,都留著这种淡的不能再淡的摺痕。

贾芸將书合上,捧在手中。

“多谢林姑娘。”

黛玉没看他,目光搁在窗外。

“蓉嫂子今日气色好了些。”

贾芸嗯了一声。

黛玉將指尖从袖口伸出来,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我昨日去看了她,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块桂花糕。比前几日……强些。”

她停了一停,嗓音低了半截。

“你去看她的时候,別太久。”

贾芸抬眸。

黛玉的睫毛垂著,遮住了大半个眼底。

“她现在经不起太多人的好。”

这句话搁在午后的光里,贾芸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暗道,黛玉看人,比谁都透。

秦可卿在寧府三年,见的最多的是贾珍的暴行和满府上下的漠视。这个时候旁人对她越好,她心里头那根弦反而绷的越紧。

“林姑娘说的是,我省的。”

黛玉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

“书拿好。”

贾芸拱了拱手。

“改日再来討教。”

黛玉嗯了一声,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茶盏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前碎发和一截白玉簪。

贾芸出碧纱橱时,低头翻了翻那本毛诗註疏。

书脊的线已经磨鬆了,中段几页翻到自然摊开,纸角有反覆摩挲的痕跡。

並非一个人隨手翻过的样子。

后院僻静小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际。

东厢房的门虚掩著,里头传出细碎的翻书声。

贾芸在门外站了一息。

暗道,宝釵那句话不是白说的。

瑞珠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看见他时眼圈立时红了,赶紧將门拉开。

“芸二爷来了。”

贾芸转头对瑞珠道:“院门开著,有人路过看的见。”

屋里光线不算好,窗格子只开了半扇,午后的光斜斜照在窗台上,照不到床边。

秦可卿坐在窗前矮凳上。

没躺著,反倒靠坐在窗前。

还是那个位置,靠窗,可身子比五天前直挺了一些。

右手裹著新换的纱布,药渍从白棉里洇出淡黄色。

左手捧著一碗红枣汤,热气在指尖上方绕了半圈。

头髮梳了,虽说枯无光泽,但用一根木簪別在脑后,比上回利落了些。

月白夹袄换了件浅青色的,领口掖的齐整。

看见贾芸进来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轻。

跟那天角门前车帘缝里的那一下一模一样,可比那回亮了三分。

贾芸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嫂子,气色好些了。”

秦可卿將红枣汤搁在桌上,碗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王太医来过了,开了方子。说胃里亏的厉害,要慢慢养。”

她的嗓音比上回有了些气力,虽说还是虚的。

贾芸將她面色扫了一遍。

两腮仍然瘦到颧骨高起,可眼窝没上回那么深陷了。

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很淡。

“王太医的方子吃著如何?”

秦可卿將右手在膝上搁好,纱布的边沿已经磨毛了。

“头两日喝药还是吐,鸳鸯姐姐每回都端著碗在旁边守著,吐了再喝,喝了再吐。”

她牵了牵唇角,不算笑,可比上回那张了无生气的面孔好看了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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