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午后。
贾芸换了天青色新直裰,短刀系在腰间被袍摆遮著,怀里揣著贾母帖子,出了窄巷往荣国府去。
卜氏在院门口站了站,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转身回灶房了。
晴雯倚在门框上,目送他走到巷口拐弯处。
“二爷。”
贾芸回头。
晴雯两步跨到他面前,將手里一只油纸包递过去。
“薑糖饼,灶上刚烙的,揣著暖手。”
贾芸接过来,指腹碰了碰油纸,烫手。
“知道了。”
晴雯抿著嘴退回门框里,鬢边那朵桃红绢花在风里晃了晃。
贾芸沿寧荣街往西走。
荣国府角门的门房见了他,比上月恭敬了三分,连声招呼,连茶都备好了一盏。
他没喝,径直往二门里头走。
过了抄手游廊,到迴廊拐角处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
雪雁。
小丫头两手拢在袖筒里,鼻头冻的微红,看见贾芸时眼睛一亮。
“芸二爷,姑娘等您呢。”
贾芸脚步停了停。
“林姑娘?”
雪雁嘻嘻笑了,伸手往碧纱橱方向一指。
“姑娘说,芸二爷今日要来荣府,让我在这儿候著,请您先去碧纱橱坐一坐。”
贾芸暗道,黛玉消息倒灵通。多半是鸳鸯那头透的风。
碧纱橱的纱帘半卷著,窗格子开了半扇,光斜斜照在窗台上。
黛玉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边搁著一册书,指尖夹在书页间,没翻。
她穿了件月白色交领褙子,髮髻簪了一支白玉簪。
贾芸跨过门槛。
黛玉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坐吧。”
他在圆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桌上搁著两盏清茶,热气裊裊。
黛玉將手边那册书推到他面前。
贾芸低头一看,封面写著毛诗註疏四个字,字是手抄的,笔跡工整。
“院试考完了,乡试还远。”
黛玉的嗓音平缓。
“前几日方先生提起……说你院试卷子里引了一处毛诗,用的底本怕是坊间那个刪节刻本。”
她顿了顿,指尖在书页边沿摩了一摩。
“你手上那本刻本错漏不少,这本是我父亲留下的手抄本,比坊间的……精细些。”
贾芸將书翻开。
书页间夹著几枚纸签,纸签上是黛玉的字跡,蝇头小楷,旁註处用硃笔点了几个圈。
他的指腹在书页边沿停了一停。
浅浅的摺痕,在纸角处,不仔细看根本觉察不到。
和先前那本乐府诗集一模一样。
黛玉翻过的每一页,都留著这种淡的不能再淡的摺痕。
贾芸將书合上,捧在手中。
“多谢林姑娘。”
黛玉没看他,目光搁在窗外。
“蓉嫂子今日气色好了些。”
贾芸嗯了一声。
黛玉將指尖从袖口伸出来,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我昨日去看了她,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块桂花糕。比前几日……强些。”
她停了一停,嗓音低了半截。
“你去看她的时候,別太久。”
贾芸抬眸。
黛玉的睫毛垂著,遮住了大半个眼底。
“她现在经不起太多人的好。”
这句话搁在午后的光里,贾芸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暗道,黛玉看人,比谁都透。
秦可卿在寧府三年,见的最多的是贾珍的暴行和满府上下的漠视。这个时候旁人对她越好,她心里头那根弦反而绷的越紧。
“林姑娘说的是,我省的。”
黛玉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
“书拿好。”
贾芸拱了拱手。
“改日再来討教。”
黛玉嗯了一声,將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
茶盏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前碎发和一截白玉簪。
贾芸出碧纱橱时,低头翻了翻那本毛诗註疏。
书脊的线已经磨鬆了,中段几页翻到自然摊开,纸角有反覆摩挲的痕跡。
並非一个人隨手翻过的样子。
后院僻静小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际。
东厢房的门虚掩著,里头传出细碎的翻书声。
贾芸在门外站了一息。
暗道,宝釵那句话不是白说的。
瑞珠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看见他时眼圈立时红了,赶紧將门拉开。
“芸二爷来了。”
贾芸转头对瑞珠道:“院门开著,有人路过看的见。”
屋里光线不算好,窗格子只开了半扇,午后的光斜斜照在窗台上,照不到床边。
秦可卿坐在窗前矮凳上。
没躺著,反倒靠坐在窗前。
还是那个位置,靠窗,可身子比五天前直挺了一些。
右手裹著新换的纱布,药渍从白棉里洇出淡黄色。
左手捧著一碗红枣汤,热气在指尖上方绕了半圈。
头髮梳了,虽说枯无光泽,但用一根木簪別在脑后,比上回利落了些。
月白夹袄换了件浅青色的,领口掖的齐整。
看见贾芸进来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轻。
跟那天角门前车帘缝里的那一下一模一样,可比那回亮了三分。
贾芸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嫂子,气色好些了。”
秦可卿將红枣汤搁在桌上,碗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王太医来过了,开了方子。说胃里亏的厉害,要慢慢养。”
她的嗓音比上回有了些气力,虽说还是虚的。
贾芸將她面色扫了一遍。
两腮仍然瘦到颧骨高起,可眼窝没上回那么深陷了。
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很淡。
“王太医的方子吃著如何?”
秦可卿將右手在膝上搁好,纱布的边沿已经磨毛了。
“头两日喝药还是吐,鸳鸯姐姐每回都端著碗在旁边守著,吐了再喝,喝了再吐。”
她牵了牵唇角,不算笑,可比上回那张了无生气的面孔好看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