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开始不吐了,粥也能喝半碗了。”
贾芸嗯了一声。
瑞珠在一旁低声补了一句。
“奶奶今早还吃了两块林姑娘带来的桂花糕。”
秦可卿瞥了瑞珠一眼。
“多嘴。”
瑞珠缩了缩脖子,可眉眼间带著笑。
贾芸看著她俩,暗道,瑞珠敢在秦可卿面前打趣了,说明这主僕两个的精气神都在往回走。
“林姑娘来过了?”
秦可卿点了点头。
“林姑娘人好。”
她將指尖在碗沿上搁了一搁,嗓音低了半截。
“林姑娘来时带了一只旧手炉,搁在我枕边。炉身有道裂纹,可暖的……暖的很。”
秦可卿抬眼看了贾芸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可她什么也没多说。
贾芸面色如常。
“林姑娘心细。”
秦可卿將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红枣汤。
汤入喉咙的时候,她蹙了蹙眉,可没吐。
咽下去之后,指尖在碗壁上停了两息。
“芸二爷。”
“嫂子请讲。”
秦可卿將碗搁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我在这儿住了五天了。老太太的恩典,凤嫂子的照应,鸳鸯姐姐的茶饭,林姑娘的探望。”
她將指尖从碗沿上收回来,攥著袖口。
“每一样我都记在心里。”
贾芸看著她。
秦可卿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秋水长目里,比上回多了一样东西。
绝望、恐惧,或是惊魂未定的茫然,全退了下去。唯余清醒。
“可我也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
贾芸没接话。
秦可卿的嗓音压的更低了,低到只够两个人听清。
“我是贾蓉的媳妇,寧国府的人。宗法摆在那里。珍大爷要是递了帖子要人,老太太拦的住一回,拦不住……拦不住十回。”
她停了一息,声音里头带了点颤。
贾芸將手指搁在膝上,指腹在布面上摩了一摩。
暗道,秦可卿比他想的清醒。
她绝非那种只会哭只会怕的深闺弱女。
她看的见眼前的死局。
“嫂子虑的是。”
秦可卿的手攥著袖口。
“芸二爷,你把我从那个院子里带出来的时候,我想过,出了那扇门,就算只活一天也够了。”
她停了一息,嗓音里头的颤更重了些。
“可活了五天之后,我不想……我不想只活一天了。”
屋里安静了两息。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枯枝磨著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贾芸將她看了一遍。
月白夹袄,木簪,纱布裹著的右手,还有那双比五天前亮了三分的眼睛。
“嫂子放心。”
他將声音搁稳了。
“不会只活一天的。”
秦可卿看著他的面孔。
午后的光从半开的窗格子里照进来,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映出一道轮廓。
天青色直裰,腰间棉袍遮著微鼓的短刀,手指搁在膝上,稳稳噹噹的。
她想起那天角门前,他站在马车旁边点头的样子。
车帘缝里她看见的那个少年,跟眼前这个少年是同一个人。
可每一回见,都比上一回多了些什么。
贾芸站起来。
“嫂子好好养身子,旁的事不用操心。”
秦可卿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门口,一只手已经搁在门框上了。
“芸二爷。”
贾芸回头。
秦可卿的嘴唇动了两回,第一回张开又合上,第二回才將声音放出来。
“寧府那边,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贾芸面色温和。
“我知道。”
秦可卿攥著被面的手紧了紧,指节凸起来,纱布被扯的皱了一角。
“那你靠什么?”
贾芸笑了一下。
“嫂子,这世上没有谁能只靠自己。”
他將声音放缓了半截。
“可別人肯不肯帮你,先看你自己值的帮。”
他拱手告辞,走出院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瑞珠追了两步出来,將一只小布包塞进他手中。
“奶奶让给芸二爷的。”
贾芸低头看。
布包方方正正,巴掌大小,包的齐整。
他將布包翻开。
里头是一方白绢帕子,叠的四四方方,帕角绣著一枝红梅。
针脚细,可绣的不算好。
红梅的花瓣大小不匀,枝干的走势也有些歪,显见是右手受伤后用左手绣的。
可每一针都用了全身力气。
帕子是新的。
贾芸將帕子在掌心里停了两息。
指腹在那枝歪歪斜斜的红梅上摩了一摩。
他將帕子折好,揣入怀中。
走出后院小院的时候,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上方交错著,光从枝丫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青石板上。
贾芸將脚步放缓了半步。
暗道,两方帕子。
一方海棠,一方红梅。
一方塞在考篮底层,一方塞在布包里头。
一方是晴雯的,一方是秦可卿的。
他將手按在胸口。
海棠帕子在贴身中衣的內袋里,红梅帕子在外袍的夹层里。
两方帕子隔著两层布料,搁在同一个人的胸口上。
他停了一息,將手从胸口放下来。
自嘲的笑了一声。
暗道,这也是够倒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