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碗底的麵汤喝乾净,站起来又抄起杆子。
此后两日,贾芸卯时即至,日落方收。白蜡杆子在掌中从生涩磨到顺畅,虎口旧茧渗了一层又一层。
第三天上午,周彪从柴垛后头抽出另一根白蜡杆子,比贾芸手里那根短了半尺。
“来,跟我过一趟。”
两根杆子在空中一碰,嗑嗑两声脆响。
周彪没留手。
横扫膝扫过来的时候,桿身带著呜呜的风声,贾芸横杆格挡,虎口一震,半条胳膊都麻了。
“力气不够就別硬接,闪开。”
贾芸往左侧一闪,借著闪避的惯性將桿头刺出。
周彪侧身让过杆尖,反手一撩。杆尾从下方挑上来,贾芸急退一步,杆尾擦著他的小腹掠过,棉袍被撩开一角。
“退的太慢了。真碰上了,这一下你就折了。”
他將呼吸调匀,重新握稳杆子。
又过了两趟。
第三趟的时候,贾芸將前世散打的侧滑步揉进了闪避动作,速度快了一截。
周彪的横扫膝扫了个空,他借著侧滑的惯性將桿头从斜刺里捅出去,杆尖停在周彪肋下三寸处。
周彪低头看了一眼杆尖。
“行了。”
他將杆子收回来,靠在墙上。
贾芸將杆子竖在身侧,呼吸还没匀过来。
“师父,这三招的杀伤力够不够应付三五个持刀的?”
周彪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三五个持刀的?”
他嗤了一声。
“你要对付的那帮人,连刀都不会拿。赖二手底下那些跑腿的,给他们一把刀他们都不知道拿哪头。”
贾芸笑了笑,没接话。
周彪將脸上的笑收了,神色正了正。
“小子,你听好了。棍子的好处是长,坏处也是长。屋里头施展不开,得在院子里或者巷子里才好使。”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嗓门。
“真碰上了,先別急著动棍子。先看清楚几个人,什么站位,谁手里有傢伙。横扫膝扫的是人堆,人要是散开了站,这一招就废了一半。”
贾芸將这句话记在心底。
“师父说的是。”
周彪將手往背后一背,转身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的时候嗓音更低了半截。
“还有一桩。焦大爷说,那批修东跨院的木料里头,有两根是从祠堂后院旧料房里拆出来的柏木樑。那可是祠堂的东西。”
贾芸搭在桿身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祠堂的柏木樑,拆下来,挪去修秦可卿住的屋子。这一桩搁在宗法里,比挪公款还难听。
正月二十四午后。
贾芸收功,坐在墙根底下喝水,肩胛骨的筋膜酸的发胀,虎口旧茧又渗了一层薄血。
马蹄声从城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冯紫英策马拐进安化门外的空地。他翻身下马时靴底在地上磕了磕泥,大步走到贾芸面前。
“芸二弟,听说你这几天在练棍子?来,使一路我瞧瞧。”
贾芸將杆子拿起来,当著冯紫英的面从头到尾打了一路。横扫膝,前滑步衔接,点刺喉,翻腕挑襠,四息。
冯紫英看完,一拍大腿。
“芸二弟,你这棍法糙是糙了些,可巷子里头真碰上了,寻常三五个壮汉討不了好。”
贾芸將杆子搁在墙上。冯紫英凑近半步,嗓音压低了。
“还有一桩事。”
他的面色沉了两分。
“昨日,会芳园。贾珍请薛蟠吃酒赏梅。”
贾芸按在杆子上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冯紫英点了点头。
“我的人进不了会芳园,可在寧荣街街口蹲著。薛蟠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骑在马上嗓门大的半条街都听得见。”
他將声音压到齿缝里。
“说什么呢,珍大爷说了,那个穷秀才不懂规矩,回头帮著教教他。”
他学著薛蟠那大嗓门的腔调压了压,压的不像,自个儿先嫌臊,鼻头皱了皱。
“原话。一个字没差。”
贾芸將杆子往墙上一靠。暗道,贾珍拉薛蟠。薛家有钱有势,薛蟠头脑简单,可他背后是王家,是王夫人。如果贾珍通过薛蟠搭上王夫人这条线,那就不是一个族长在孤军奋战了。
“紫英兄,席上还说了什么?”
冯紫英摇了摇头。
“会芳园里头的话,听不见。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头叩了两叩。
“薛蟠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只锦盒。不大,看形制像是装扳指或者玉佩的。我的人看的真切。”
贾芸暗道,贾珍送礼了。给薛蟠送礼,不是看上薛蟠这个人,是看上他背后的关係网。
冯紫英搓了搓手。
“芸二弟,贾珍这条路走的不算高明,可够噁心人。薛蟠那蠢货多半都不知道自己在给谁跑腿。”
贾芸將杆子在墙上靠稳了,面色沉了沉。
“紫英兄,帮我盯一件事。”
“你说。”
“周瑞家的。荣国府王夫人的陪房。这两天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冯紫英的手在膝头停了,半息之后才拧起眉。
“荣府里头的人?”他嗓音往下沉了沉,“嘿,这跟寧府有什么关係?”
贾芸將目光从棍子上移开,落在冯紫英面上。
“有没有关係,盯两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