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此人,能做上詹事府少詹事,不是光靠学问文章就能行的。他八面玲瓏,能在朝中各派系间周旋而不得罪人,这是他的本事。
此番李守中亲自引荐一个国子监的小辈来拜会,若是在平日,他大约会觉得这李先生实在有些不知轻重了。你李守中自己学问深、地位清高是你的事,这等荐学引见的小恩情,也值得你堂堂国子监祭酒出面?
不过当他仔细一看名帖,这学生的背景便不同了。
此子名贾珝,贾是寧荣贾公府的贾,王子腾是此子嫡亲的母舅,北静王也曾替此子斡旋过。
尤其这王子腾,是个连当朝的几位阁辅都得让他三分的人物。不得不联手將他调出京里,升任九省统制去北境巡边,好让储君的这盘大棋落子。否则,以王子腾这等身份、这等兵权,他在京中一天,谁也看不清楚那未来的龙椅会向著何方倾斜。
如果让他北行顺利,不出变故,平安班师回朝,王子腾便更会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必得位列班首。到时候,那些文臣武家,皆是要仰其鼻息罢了。
此子是他亲外甥,有这么一个关係在,他陆崇如何不见?
况且还不只这一层关係。
他早听李守中隱约透露,这位贾家子弟还是那位李天师——青玄子真人的嫡传弟子。这可是当今圣上近来也颇为留意的人了。
这其中的意味,深了去了。
当今圣上这几年身子骨日见颓败。御医换过数拨,各地献上的丹药也都尝试过,总未见太大起色。
早年为要压制先皇时过盛的崇道之风,圣上力主张扬佛法,崇礼明教诸事。这十几年佛道相安,礼敬有差,可这身子却越发不好,药石不治,连宫里的佛也显不出什么神妙效验,圣上心思转变得也渐渐起了別的指望。
近来他听说,圣上正秘密遣人往天下各处名山拜访那些有名望的老道人,只是那些所谓的山野高人多是言不符实之徒,或是只会炼丹吹嘘长生。圣上一时之间颇为失望,转而便想起先朝那位备受恩宠的天师——青玄子。
据闻圣上正要派人去访求真人的下落。这要是真能寻到了国师青玄子,他回来再兴天下仙道气运……那他的唯一亲传弟子,这个贾珝,会是何等人物?
陆崇心里这些门道转了几转,面上还是端著温和的笑意,抬手唤贾珝入了主位座下,僕人奉了茶后便告退。
陆崇拈著他那一缕疏淡的羊髯,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老夫听李先生提起,珝儿自幼是隨青玄观的那位李天师一道学道的?如今真人可安康?”
贾珝见这位主考官大人开口不是问自己学问,倒是问及恩师,心中有些意外,欠身回话:“回陆世伯,师父已仙去了。”
陆崇面上微微愕然:“竟是……已仙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