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雅间正门帘高卷敞开著,里间笑语喧譁,人影在门口来来往往,显是已到了不少人。管事亲自將贾珝、赵文卿迎入,进门先朝著主位上一人道:“员外,小人前来叩报,这几位贵客是工部贾存周大人府上二少爷贾珝贾公子、通州赵文卿赵公子並这位姑娘到了!”
屋里立时静了一静,十数道目光齐刷刷往门口看来。主座上的中年汉子大约四十余岁,面庞微圆,肤色黄黑,留两撇八字须,身上虽穿著杭罗直裰,便是这位“京师首富”的李员外李通衢了。
他一听得“工部贾存周大人”,忙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来,快步走下台阶迎过去,满面堆笑道:“原来是荣国府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又朝贾珝抱拳一礼:“在下李通衢,久闻贾公府上一门显赫,一直没得机会前去见拜贾大老爷和政二老爷们。今日贵府公子驾临陋堂,真是蓬蓽生辉,不胜荣幸啊!”说罢便招呼左右:“来呀,给贾二少爷和这位赵公子、这位……夫人安排座上席,上好茶来!”
屋里面原本座中已有几位才学自负的学子正高谈阔论,言语间互不相让,爭辩得正起劲,此刻被打断,却都不知眼前这少年的底细,只是见他年纪尚幼,但能被李员外奉为“贵客”这般接待,心里多少有些纳罕,也纷纷侧耳听他如何开言。
贾珝目光在屋內扫过一圈,粗略打量,便见这席上坐的果然都是些各地才俊,穿著打扮也颇为体面,几个人的面前还搁著新作的诗词稿子,正互相传阅点评,他拱了拱手道:“员外盛情,晚辈愧不敢当。只是恰巧路遇赵兄,听说此地文会热闹,便隨来见识见识,並不敢叨扰员外的雅席。我自寻个角落座下,听听诸位先生高论便是,不敢上坐。”
李通衢哪里肯放他,他虽在这京城里富甲一方,但古话常说“富不与官斗”,能打通关节,靠的便是时常向权贵府邸多有孝敬,多攀一重门第,便多一分保险。
荣国府的声名对他来说早已是如雷贯耳了。贾家一门双公,百余年世家,虽近两年渐有些式微之闻,但终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门中仍有不少大人物隱在云深处。他费了不少力气只与贾家的旁支管事搭上过一点香火缘,却始终攀不上正经主子。现在驀地有一位嫡系少爷登门,他岂能不倾尽討好拉拢?
“贾二少爷太见外了,太见外了!”李通衢执意要亲自领他往主位方向去,“您肯赏光那就是最大的荣幸了!快请上座!上座!”说著便要来拉贾珝的胳膊。
贾珝心里虽有些不耐烦,但见他这般热情,一再推脱反显得自己假清高了。家世这东西就在那儿,虽然他並不想打著贾府的旗號来別人面前充大,可也犯不上因此弄得一个有钱的地头蛇难堪。
罢了,客隨主便,坐下便是。
“那便叨扰员外了。”贾珝拱了拱手,跟著李通衢往里面走。身后的晴雯紧跟在他身侧,好奇地偷偷往四周瞅了瞅。
就在贾珝將要落座之际,席间忽有人发出一声冷笑:“李员外真是好雅兴。我辈在此谈诗论文,原是以文会友,各凭真才实学论个高低。不料员外却以门第家世为尊,將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捧到主位上去,呵呵,在下倒是斗胆请问:此处是文会呢,还是牙行啊?若要攀扯世爵贵裔,咱们在座这些人倒是不必在此献丑了。”
此人正是方才被眾人热情招呼的“小杜陵”杜凤翔,年纪约有二十七八,生得眉目俊朗神采飞扬,是保定有名的才子,平日里因家乡一带颇有名望,向来心高气傲,受不得冷遇。如今看著李员外这般巴结一个少年,將他们都撂到一边,岂能按捺得住,忍不住便出言发难了。
在座的也都是各地年轻才俊,心里同样不快,现下有人开了头,便纷纷附和:
“杜兄所言极是!我辈文人聚会,当以才气论高低,岂能以家世分贵贱?”
“敢问这位荣国府的公子有何大作面世?科上又是几等功名?说来也叫我等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