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回鹰羽部落的那天,铁山下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铁雾。铁矿脉的微粒混在雾气中,把整座山染成了暗红色。断牙站在医庐门口,看著月影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她的左臂还缠著绷带,右手的虎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背著一个皮囊,皮囊里装著铁线草糊、铁母粉末、和一把药锄。
“她一个人去?”白牙站在断牙身边,左手撑著木棍。
“一个人。”断牙说。“鹰羽酋长说,鹰羽部落的规矩,外人不能进。月影不是外人。她去过三次了。”
白牙没有说话。他看著月影消失的方向,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月影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只猫走在落叶上。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白牙转身走回医庐,断牙留在门口,继续看著雾。
月影走在山路上,左手握著药锄,右手垂在身侧。她的右手还没好,虎口的痂一碰就裂,但她用左手也能採药。铁线草长在阴湿的地方,岩缝里,溪水边,地下湖的岸边。铁山不缺铁线草,但鹰羽部落有铁山没有的东西——银矿。
鹰羽部落的银矿在南边的丛林里,不是西班牙人那种银矿——是露天的。银矿石裸露在地表,像一条银白色的蛇趴在地上。鹰羽部落的人不会炼银,他们用银矿石做箭头。银能杀夜族,比铁更快。铁能让夜族的伤口不癒合,银能让夜族的伤口溃烂。
月影走了两天山路,翻过两座山,蹚过一条河。她的左臂在第三天开始疼,不是伤口疼——是旧伤。塞巴斯蒂安的剑划破的,皮肉翻卷,能看见骨头。月影用铁线草糊填进去,铁线草的苦味混合著血腥气,让她想吐。她没有停。
鹰羽部落的寨子在丛林深处,树屋建在巨大的榕树上,树枝和树枝之间用藤桥连接。月影走到寨子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鹰羽酋长站在寨子门口,辫子上只剩下两根白色鹰羽。他的左眼眶空荡荡的,右眼眯著,看著月影。
“你来了。”鹰羽酋长说。
“我来了。”月影说。“我需要银矿。”
鹰羽酋长沉默了一下。他转身走进寨子,月影跟在后面。藤桥在脚下晃,月影用左手扶著藤绳,右手垂在身侧。鹰羽酋长走得很快,藤桥在他脚下稳稳噹噹,像走在平地上。
鹰羽酋长的树屋在寨子中央,最大的一棵榕树上。树屋里有一个火塘,火塘里烧著木柴,木柴上烤著一条鱼。鹰羽酋长坐下来,用一根木棍翻了一下鱼。鱼皮烤焦了,发出焦糊的气味。
“银矿不能给你。”鹰羽酋长说。
月影坐在他对面。“为什么?”
“因为银矿是我们的。不是铁山的。五百年前,月族的祖先和鹰羽部落的祖先签盟约的时候,说好了——铁山的铁归月族,鹰羽的银归鹰羽。互不干涉。”
“夜族来了。”
“夜族来了,我们一起打。打完了,各过各的。”鹰羽酋长抬起头,看著月影。“五百年前的盟约,刻在月光峡谷的岩壁上。你的先知用骨头刻的那行字下面,有五百年前的盟约。你没看到吗?”
月影沉默了一下。她看到了。先知用骨头刻的那行字——铁山最硬的骨头——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用骨头刻的,是用铁器刻的。五百年前的盟约。铁山的铁归月族,鹰羽的银归鹰羽。互不干涉。
“夜族来了之后,盟约还是一样的。”鹰羽酋长说。“铁山打铁山的仗,鹰羽打鹰羽的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月影看著鹰羽酋长的眼睛。右眼里有光,不是火光,是某种更硬的东西。鹰羽酋长不会改变主意。五百年前签的盟约,五百年后不会改。鹰羽部落的规矩,比铁山的铁还硬。
“你的鹰羽呢?”月影问。
鹰羽酋长摸了摸辫子。只剩两根了。一根插在月光峡谷的岩壁上,用先知的骨头记住盟约。一根插在铁山最高处的岩石上,用铁山的风记住鹰羽。
“我拔了两根。”鹰羽酋长说。“一根给了你的先知,一根给了铁山。我只有两根。再拔就没了。”
月影低下头,看著火塘里的火。鱼烤焦了,鹰羽酋长没有吃。他用木棍把鱼推到火塘边,让它慢慢冷却。鱼眼睛瞪著月影,白色的,像两颗玻璃珠。
“我不要你的银矿。”月影说。“我要你的银矿的毒。银矿石磨成粉,混在铁线草糊里,涂在箭头上。夜族中了箭,伤口会溃烂,从皮肤到肌肉到骨头。银的毒比铁的毒更快。”
鹰羽酋长看著月影。“你能配吗?”
“能。”
鹰羽酋长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树屋的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皮囊。皮囊很小,巴掌大,鼓鼓囊囊的。他走回来,把皮囊放在月影面前。
“银矿粉。”鹰羽酋长说。“我的祖先磨的。五百年前,签盟约的时候,我的祖先磨了一袋银矿粉,准备送给月族的祖先。月族的祖先说,不用了。铁山的铁就够了。银矿粉留下来了。留了五百年。”
月影打开皮囊,用手指沾了一点银矿粉。粉末很细,像灰尘,在火光中泛著银白色的光。她用舌尖舔了一下——不苦,不甜,是涩的。像咬了一口生锈的铁。
“五百年了。”月影说。“还能用吗?”
“能。”鹰羽酋长说。“银不会变质。五百年不变,五百年后也不会变。”
月影把皮囊系好,塞进自己的皮囊里。她站起来,朝鹰羽酋长鞠了一躬。不是月族的礼,是人类的礼。冈萨洛教她的,西班牙人的礼。鹰羽酋长看著她的躬,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谢谢。
“你回铁山的时候,小心塞巴斯蒂安。”鹰羽酋长说。“他在北线等你。”
月影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鹰羽部落的猎人在北线看到了夜族的骑士。”鹰羽酋长站起来,走到树屋门口。“二十个骑士,守在银矿的洞口。塞巴斯蒂安亲自带队。他知道铁山会去炸银矿。”
月影看著鹰羽酋长的背影。月光照在他的辫子上,只剩下两根白色鹰羽。风从树屋的缝隙里吹进来,鹰羽在风中飘动,像两面旗帜。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月影问。
“因为你没问我。”鹰羽酋长转过身,看著月影。“我告诉你了,你就不来了。你不来,银矿粉就没人拿走。银矿粉留了五百年,再留五百年也没用。不如给你。”
月影攥紧皮囊。银矿粉在她掌心里发烫,不是银矿粉烫——是她的掌心烫。她想起断牙掌心的疤痕,金色的,铁山烙的。她掌心里没有疤痕,但银矿粉在她掌心里留下了银白色的痕跡,像一道疤。
“我走了。”月影说。
“你走不了了。”鹰羽酋长说。“塞巴斯蒂安在北线等你。你回去的路,被他堵了。”
月影看著鹰羽酋长。“那我不回铁山。我去银矿。”
鹰羽酋长看著月影的眼睛。银灰色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平静——和卡尔一样的平静,和断牙一样的平静,和所有铁山的人一样的平静。铁山在把人变成同一个样子。不怕死的样子。
“你去银矿,会死。”鹰羽酋长说。
“也许。”月影把药锄握在左手里。“但塞巴斯蒂安会死在我前面。”
她走出树屋,走过藤桥,走出寨子。鹰羽酋长站在树屋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铁山,锻造棚。卡尔站在铁砧前,左手握著祖牙匕。月影走了三天了,还没回来。断牙站在他旁边,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
“月影不会回来了。”断牙说。
卡尔看著断牙。“你怎么知道?”
“因为塞巴斯蒂安在北线等她。她去银矿了。”
卡尔沉默了一下。他把祖牙匕放在铁砧上,走到地图前。银矿在北线,靠近海岸。矿洞入口在山脚下,洞口朝北。月影从鹰羽部落去银矿,走的是北线的山路。塞巴斯蒂安在北线等她,不是等断牙——是等她。
“她一个人去银矿。”卡尔说。“会死。”
“她知道。”断牙说。“但她还是去了。”
卡尔看著地图上的银矿。北线,山路,矿洞。月影一个人,一把药锄。塞巴斯蒂安二十个骑士,一把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圈,来来回回,像一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救月影——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去救月影,铁山没人守。他不去救月影,月影会死。
“我去。”断牙说。
卡尔抬起头,看著断牙。“你的右手废了,左手还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