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还能用。”
“白牙跟你去?”
“白牙不去。”断牙把黑曜石短刀插进腰间的皮鞘。“白牙的伤还没好。他去了也是送死。”
卡尔看著断牙的眼睛。暗红色的,和断牙的血一个顏色。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铁山给的金光,是他自己的。十九岁猎熊的时候就有,烧了三年,越烧越旺。铁山灭了金光,灭不了火。
“你去银矿,会死。”卡尔说。
“也许。”断牙转身走出锻造棚。“但月影会活。”
北线,银矿。月影蹲在矿洞入口的岩石后面,看著洞口的夜族骑士。十个骑士,排成两排,前排持盾,后排举剑。洞口有火把,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把骑士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一群巨大的蝙蝠。
月影从皮囊里掏出银矿粉,倒了一小撮在掌心里。银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反著光,像一小撮碎冰。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掌心的银矿粉——涩的,像咬了一口生锈的铁。她把手掌合拢,银矿粉粘在她的掌纹里,像一道道银白色的疤痕。
她从皮囊里掏出一把铁线草糊,混上银矿粉,搓成一颗颗小丸。银矿粉混在铁线草糊里,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像一颗颗死人牙齿。她把小丸塞进药锄的柄里——药锄的柄是空心的,月影自己挖的,能装十二颗毒丸。
她站起来,从岩石后面走出来。
夜族骑士看到她,举起了剑。月影没有停。她走到洞口,站在十个骑士面前。左手的药锄垂在身侧,右手的皮囊掛在腰带上。她的左臂还在疼,右手的虎口还在流血,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塞巴斯蒂安呢?”月影问。
骑士长看著她。“在里面等你。”
月影点了点头。她走进矿洞,十个骑士跟在她后面。矿洞很窄,只能並排走两个人。两侧的岩壁上有银矿脉,银白色的,在火把的光中反著光。月影用左手摸了摸岩壁,银矿脉很凉,像摸了一块冰。
矿洞深处有火光。月影走到岔路口,左边通向银矿脉,右边通向血石矿脉。她不知道右边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左边有塞巴斯蒂安。她朝左边走去。
塞巴斯蒂安站在矿洞的最深处,身后是银矿脉。银白色的矿脉从地底下伸出来,像一棵巨大的树的根。他的左手握著剑,右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铁线草毒还没好,掌心的皮肤还是黑的。他的左肩还疼,月影砸裂的肩胛骨还没癒合。
“你来了。”塞巴斯蒂安说。
“我来了。”月影说。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塞巴斯蒂安看著月影。银灰色的眼睛,浅棕色的皮肤,黑色的长髮。她的左臂缠著绷带,右手的虎口在流血。她的手里握著一把药锄——不是採药的那种,是杀人的那种。锄头的背面是钝的,能砸裂骨头。斧刃是锋利的,能砍断脖子。
“你会死。”塞巴斯蒂安说。
“也许。”月影握紧药锄。“但你也会。”
她衝上去。药锄砍向塞巴斯蒂安的脖子,塞巴斯蒂安用剑格挡。药锄和剑碰撞,迸出一串火花。月影的左手虎口裂了,血顺著药锄柄往下淌。她没有停。第二下砸在塞巴斯蒂安的左肩上——同一个位置,月影砸了三次。塞巴斯蒂安的左肩胛骨裂了,骨头碎了,他的左手垂下来,剑掉在地上。
月影的第三下砸在塞巴斯蒂安的胸口。锄头的背面,钝的,砸在胸骨上。塞巴斯蒂安听到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不是一根,是三根。肋骨断了,断骨刺进了他的肺,他咳出了一口血。
黑色的血。
塞巴斯蒂安跪在地上,左手垂著,右手撑著地面。他的肺在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胸口捅一刀。他看著月影。月影站在他面前,左手的药锄垂在身侧,右手的虎口在流血。
“你贏了。”塞巴斯蒂安说。
“没有贏。”月影说。“你还没死。”
“你杀不了我。”
“我知道。”
月影把药锄插在腰间,从皮囊里掏出一颗毒丸。铁线草和银矿粉混的,灰白色的,像一颗死人牙齿。她把毒丸塞进塞巴斯蒂安的嘴里。塞巴斯蒂安没有反抗。他把毒丸咽下去,铁线草的苦味和银矿粉的涩味混在一起,像吃了一块生锈的铁。
“这是什么?”塞巴斯蒂安问。
“毒。”月影说。“铁线草和银矿粉。三天后,你的手会废。七天后,你的脚会废。十天后,你的心臟会停。”
塞巴斯蒂安看著月影。“你给我毒,不如杀了我。”
“杀你太便宜你了。”月影转身走向矿洞出口。“活著比死了难。”
塞巴斯蒂安跪在矿洞里,看著月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左肩碎了,右手的铁线草毒还没好,肺在出血,心臟在跳——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铁山的心跳。咚,咚,咚。和他的伤口同一个频率。他的身体里有月影的毒,铁线草的毒,银矿粉的毒。他活了一百二十年,第一次中毒。
月影走出矿洞,十个骑士还守在洞口。她看著他们,他们看著她。没有人动。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矿洞深处传出来:“让她走。”
骑士们让开了一条路。
月影走下山,朝铁山的方向走去。她的左臂在流血,右手的虎口在流血,左手的虎口也裂了。她的身体里有银矿粉的毒——不是吃进去的,是掌心的伤口渗进去的。银矿粉混在她的血里,她的血在变涩,像生锈的铁。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塞巴斯蒂安会死在她后面。
铁山,医庐。断牙坐在门口,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白牙躺在石床上,闭著眼睛。
“断牙。”
“嗯。”
“月影回来了。”
断牙站起来,朝月光峡谷的方向看去。月影从雾里走出来,浑身是血。左臂的绷带散了,右手的虎口裂了,左手的虎口也裂了。她的药锄插在腰间,皮囊掛在腰带上。
断牙走到她面前。“你受伤了。”
“小伤。”月影从皮囊里掏出那袋银矿粉,递给断牙。“银矿粉。五百年了,还能用。”
断牙接过皮囊,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银矿粉。银白色的粉末在他的指尖上反著光,像一小撮碎冰。他把银矿粉放回皮囊,系好。
“你杀了塞巴斯蒂安?”断牙问。
“没有。”月影说。“我给他下了毒。铁线草和银矿粉。十天。”
断牙看著月影的眼睛。银灰色的,像月光照在湖面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平静——是比平静更深的什么。是一个人去了自己不该去的地方、做了自己不该做的事、活了自己不该活的命之后,剩下的东西。
“你给自己也下了毒。”断牙说。
月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有银白色的粉末,嵌在伤口里,洗不掉。“银矿粉从伤口渗进去了。我的血里也有毒了。”
断牙沉默了一下。“能解吗?”
“不能。”月影说。“但还能活一段时间。”
断牙把黑曜石短刀插进腰间的皮鞘。“一段时间就够了。”
月影点了点头。她走进医庐,坐在石床上,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断牙站在门口,看著殖民堡的方向。那面墙还在,泥壳还在,墙上的裂缝在晨光中像一道疤。
倒计时:三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