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从鹰羽部落回来的第三天,断牙带著人出发了。十个人,十个左手握著斧头、右手垂在身侧的月族战士。他们的右手不是废了,是留著。留著等右手好了再用。但断牙知道,有些人的右手永远不会好了,比如他自己的。他的右手从肩膀到指尖完全没有知觉,像一根掛在身上的棍子。
月影说神经断了,接不上了。断牙说,接不上就接不上,左手也能砍人。
白牙站在医庐门口,看著断牙的背影。他的左手撑著木棍,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肋还在渗血,血契印已经扩散到了他的嘴唇边缘,黑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从他的脖子爬上下頜,从下頜爬上嘴唇。他的嘴唇是黑色的,不是冻的——是血契印的毒素。
“白牙不去?”月影站在白牙旁边,左臂缠著绷带,右手的虎口结了一层黑痂。银矿粉的毒渗进了她的伤口,掌心的肉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死肉。
“他不去。”断牙没有回头。“他的伤还没好。”
“你的伤也没好。”
断牙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月影。他的左肩还在疼,右肩还在疼,右腿被箭射穿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的身上有七道伤疤,每一道都在疼。但他的左手还能握刀,他的眼睛还能看到敌人,他的嘴还能咬断夜族的喉咙。
“我的伤好了。”断牙说。
月影看著断牙的眼睛。暗红色的,和断牙的血一个顏色。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铁山给的金光,是他自己的。十九岁猎熊的时候就有,烧了三年,越烧越旺。铁山灭了金光,灭不了火。月影知道,断牙今天去炸银矿,不是为了铁山,是为了卡尔。卡尔快死了,断牙要在卡尔死之前,替他做完他做不了的事。
“活著回来。”月影说。
断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十一个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十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白牙站在医庐门口,看著断牙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的左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毒。血契印的毒素在侵蚀他的左手,他的左手也快废了。他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指尖——右手没有知觉,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两只手都废了,他还有嘴。他的左犬齿还在,断牙的那颗断牙还在他口袋里。
“他会回来吗?”白牙问。
月影看著断牙消失的方向。“会。但不是活著回来。”
白牙转过头,看著月影。月影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是某种更重的什么。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去送死,但她不拦他。不是因为拦不住——是因为她也要去。她的血里有银矿粉的毒,她的身体也在死。她死在断牙后面,白牙死在她后面。所有人都在排队等死,谁都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几个。
“你怎么知道?”白牙问。
“因为铁山还没用完他。”月影转身走回医庐。“铁山不会让没用的人活著。”
北线,银矿。断牙带著十个人走了半天山路,翻过一座山,蹚过一条河,爬上一道山脊。银矿的入口在山脚下,洞口朝北,面朝大海。洞口有夜族骑士把守——不是十个,是二十个。前排持盾,后排举剑,盾牌是铁的,剑是银的。银剑能杀月族,一剑刺穿心臟,月族的再生能力会被银毒压制,伤口不会癒合,血会流干。
“二十个。”断牙蹲在岩石后面,数著洞口的骑士。
“我们十个。”一个年轻的战士蹲在他旁边,左手握著铁斧,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名字叫灰岩,二十二岁,左脸上有一道疤,不是战伤——是小时候摔的。他的右手不是废了,是留著。留著等右手好了再用。
“十个够了。”断牙把黑曜石短刀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来,用左手握著。“洞口十个归我,矿洞里十个归你们。”
灰岩看著断牙。“你一个人打十个?”
“不是打。”断牙说。“是拖。拖到你们炸完银矿。炸完了,你们先撤,我断后。”
灰岩沉默了一下。他看著断牙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没有知觉。他看著断牙的左肩——旧伤还在疼。他看著断牙的右腿——被箭射穿的伤口还在渗血。断牙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但他还要一个人打十个。
“你会死。”灰岩说。
“也许。”断牙把黑曜石短刀插回皮鞘。“但银矿会炸。”
他从岩石后面衝出去。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十一个影子在月光下飞驰,像十一支离弦的箭。洞口的夜族骑士举起了盾牌,举起了剑。断牙衝到第一个骑士面前,左手拔出黑曜石短刀,刺进了骑士的喉咙。黑曜石比铁轻,比铁快,比铁锋利。刀刃从喉咙前面刺进去,从脖子后面穿出来,骑士的血喷在断牙的脸上,黑色的,像墨汁。
第二个骑士的剑砍向断牙的脖子,断牙用左臂格挡。剑刃划破了他的左臂,皮肉翻卷,血喷出来。他没有停。短刀刺进了第二个骑士的胸口,黑曜石刀刃切开了肋骨,刺穿了心臟。骑士倒下了,剑还嵌在断牙的左臂上。
断牙用左手拔出左臂上的剑,扔在地上。左臂的伤口在流血,血顺著手臂流到指尖,滴在地上。他用左手握紧短刀,朝第三个骑士衝去。
洞口十个骑士,他杀了三个。还有七个。
灰岩带著九个人衝进了矿洞。矿洞里很黑,只有火把的光。矿洞很窄,只能並排走两个人。两侧的岩壁上有银矿脉,银白色的,在火把的光中反著光。灰岩走在最前面,左手握著铁斧,右手垂在身侧。
矿洞深处有十个骑士在等著他们。
灰岩没有停。铁斧砍向第一个骑士的脖子,斧刃嵌进颈椎,卡住了。他用左手肘撞碎骑士的喉咙,拔出铁斧。第二个骑士的剑刺向他的胸口,他用左臂夹住剑身,铁斧砍断了骑士的手臂。第三个骑士从侧面衝过来,盾牌撞在他的左肩上——左肩有旧伤,这一撞让他的左手失去了力量,铁斧掉在地上。他用右手捡起铁斧——右手没有知觉,但还能握。他握紧铁斧,砍进了骑士的额头。
九个战士跟在灰岩后面,和矿洞里的十个骑士绞杀在一起。斧头和剑碰撞的声音在矿洞里迴荡,像一连串的闷雷。
断牙在洞口杀了七个骑士。还有三个。
他的左臂在流血,左肩的旧伤裂了,右腿的伤口也在渗血。他的身上多了三道新的伤口——一道在左肋,一道在右腿,一道在额头。血糊住了他的左眼,他用左手擦了一下,血和汗混在一起,蜇得生疼。
三个骑士並排站在洞口,盾牌举在胸前,剑尖指向断牙。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断牙不舒服的东西——平静。和铁山的人一样的平静。不怕死的样子。
断牙看著他们,笑了。嘴角上扬,露出那颗断牙。
“那就死。”他说。
他衝上去。短刀刺进了第一个骑士的盾牌——黑曜石刀刃切开了铁盾,像切开了纸。骑士的剑刺向他的腹部,他没有躲。剑刃刺进了他的左腹,从后面穿出来。他没有停。短刀刺进了骑士的喉咙。
第二个骑士的剑砍向他的脖子,他蹲下来,短刀刺进了骑士的膝盖。骑士跪下来,断牙用头撞碎了他的鼻子。第三个骑士的剑刺向他的胸口,他用左臂夹住剑身,短刀刺进了骑士的眼睛。
三个骑士倒下了。断牙站在洞口,浑身是血。他的左腹插著一把剑,剑刃从后面穿出来,在月光下反著冷白色的光。他用左手握住剑柄,拔出来,扔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顺著手臂流到指尖,滴在地上。他用左手从皮囊里掏出铁线草糊,按在伤口上。铁线草的苦味混合著血腥气,让他想吐。
矿洞里传来爆炸声。不是一声——是六声。灰岩带了六个陶罐,每个陶罐里装满了火药和铁屑。爆炸声从矿洞深处传来,闷闷的,像打雷。地面在颤抖,洞口上方的岩石出现了裂缝,碎石从头顶掉下来。断牙蹲下来,用左臂护住头。
灰岩从矿洞里衝出来,浑身是血。他的左臂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色的,带著血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用不了,他用嘴咬著铁斧的斧柄,从矿洞里爬出来。九个战士,只出来了四个。五个死在了矿洞里。
“炸了。”灰岩的声音沙哑。铁斧从他嘴里掉下来,砸在地上。“银矿炸了。”
断牙站起来,走到灰岩面前。他用左手把灰岩从地上拉起来,灰岩的左臂断了,他用右手撑著地面——右手没有知觉,但还能撑。两个人互相搀扶著,朝铁山的方向走。四个战士跟在后面,每一个人都带著至少三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