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停了,黑石镇派出所院里的几辆警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审讯室外头的走廊,冷风顺著铁门缝隙直往里钻,墙角边,十几个穿著破棉袄、军大衣的汉子蹲成一排,嘴里哈出的白气混成一团。
大年三十的夜里,不在家守岁,聚在村外废弃的砖窑里掷骰子,被人连锅端了回来。
赵刚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刚做完的笔录。
“所长,问了一圈。”李三枪拿著警棍走过来,“这帮人油盐不进,全咬定是凑在一块儿图个年味,几块钱的输贏,不承认是局子。”
赵刚没接话,他走到蹲在最边上的一个汉子面前。
这人身上的棉袄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灰黑色棉花,手揣在袖筒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过年凑热闹?”赵刚低头看他,“口袋里揣了多少钱?”
汉子,含糊著报了个数字:“两百。”
赵刚转头,只对李三枪说了一个字:“搜。”
两名干警上前,一把將汉子拽起来。
外衣口袋確实只有两百块散钞。
一名干警伸手捏了捏汉子棉袄的夹层,动作停住。
刺啦一声。
干警用拆信刀挑开缝线,里面掉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塑胶袋。
打开塑胶袋,里头装的不是钱,是十几张按了红手印的借条。
纸条泛黄,裁得四四方方。
赵刚捡起一张看。
借款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下面清清楚楚写著:日息三分,逾期翻倍。
借款人的名字,赵刚看著眼熟,有几个是在黑石矿区干活的矿工,还有几个是南街刚领了镇政府春节救助款的村民。
老百姓刚拿到手的那点活命钱,转头就被地下钱庄盯上了。
李三枪从警车后备箱提了一个布满泥垢的铁皮盒走过来。
“赵所,兄弟们在砖窑那头墙缝里刨出来的。”
拿撬棍別开铁皮盒的搭扣,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躺著一本硬皮手写帐本,封皮上用黑色记號笔写著四个字:春节周转金。
翻开帐页,上头密密麻麻记录著放款人、收款人、收息日期和催收进度。
越往后翻,数字越大。
帐本末尾的资金流向,不是个人的名头,而是清江县城里新註册的几家工程服务公司和物流諮询公司。
乡下的几把骰子,竟连著县城里的空壳企业。
“秦远山的旧部。”赵刚看著其中一家公司的名字,认出了底细,“带头放贷的叫王哥。我带人回去摸底,连夜把这伙人的老窝拔了。”
黑石镇政府,二楼副书记办公室。
桌上的白瓷杯里,茶叶已经沉底。
朱文浩坐在大板桌后,听完赵刚的匯报,拿过那本硬皮帐本,隨意翻了两页。
他把帐本合拢,丟在桌角。
“去抓几个跑腿的马仔,只会打草惊蛇,这帐本也就成了废纸。”朱文浩开口,声音平稳。
赵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朱书记,这利息高得吃人。大过年的,老百姓手里那点钱,全得被他们吸乾。”
“治国若烹小鲜,治地方也是一个理。痛在皮肉,根子却在骨头里。”朱文浩靠向椅背,“你当这地下钱庄,真缺老百姓那几千块的利息?”
赵刚愣住。
“地下钱庄专挑节前放款,看中的根本不是钱。”朱文浩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们看中的,是村民手里的焦虑。”
大明六十载的帝王生涯,朱文浩见多了豪强劣绅兼併土地的手段。
放印子钱,从来不是为了收息,而是为了让人还不上,最终用身契和土地抵债。
底层百姓一旦失去了经济独立,便只能依附於豪强。
“老百姓刚拿了政府的救助款和矿上的欠薪,这点钱填不饱背后大老板的胃口。”朱文浩条分缕析,“他们用高利贷把这些穷人套住,到了明年开春,这批还不清债的村民,就是他们手里隨时能使唤的打手。”
“今天让他们堵镇政府的大门,明天就能让他们去工地上闹事。”
“这是在用穷人的命,养他们自己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