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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沈醉的喜与忧

“她在香港,暂时安全。”刘领导只说了一句,没有多讲。

沈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不知道妻子已经改嫁,也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这两件事,刘领导都没说。粟燕萍改嫁的事,刘领导觉得还能再等等,等沈醉的状態再好一些再告诉他。至於沈醉母亲去世的消息,刚刚发生不久,就连刘领导自己也还不知道。消息从台湾传到大陆需要时间,传到白公馆更需要时间。此刻的沈醉,还不知道这个冬天对他来说意味著什么。

“你的家人,组织上会尽力帮助。”刘领导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你要安心改造,把书写好。这是你现在能做的。”沈醉沉默了很久,看著桌上那叠港幣。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很刺眼,他伸手把钱推回去,推到刘领导面前。

“先存在管理所吧。”他的声音很低,“等能联繫上了,再给她们。”

刘领导点了点头,把钱重新装回信封里,放进抽屉。他看了沈醉一眼,目光里有评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下面的文章,必须认真修改,万万不能让毛人凤看出破绽。”

沈醉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会的。”

刘领导点了点头。“去吧。”

沈醉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迴荡。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走得比平时慢,像是腿上绑了铅。经过走廊拐角那扇铁窗时,他停下来,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歌乐山笼罩在雾气中,山峰看不清楚,树影模糊,连远处院墙上的“铁丝网”都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他站在铁窗前,手扶著窗台,窗台的铁栏杆冰凉刺骨,寒意从掌心渗进去,沿著手臂往上爬。他站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然后鬆开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牢房,徐远举正蹲在墙角看一本破旧的杂誌,周养浩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到沈醉的脸色,都没有急著问。

“刘领导找你什么事?”徐远举先开了口,把杂誌合上放在膝盖上。

沈醉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笔名误导成功了。毛人凤以为是郑介民的人写的。”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高兴。

徐远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郑介民?他要是知道自己在替我们挡枪,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周养浩也睁开了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让他们继续猜。”

两个人看到沈醉脸色不好,没有多问。沈醉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开,盯著上面的字。铅笔字跡有些模糊了,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一个字也没写。那些字他写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但此刻它们像是在纸上动,看不清楚。

夜深了,熄灯了。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模糊的亮斑。沈醉躺在床铺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能看穿水泥和钢筋,看到外面的天空。他想起沈剑。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沈剑穿著空军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著,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说“爸,我走了”,沈醉点了点头,没有说“注意安全”。那时候他觉得军人不需要说这些,后来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他不知道沈剑现在在台湾的哪个基地,不知道他开什么飞机,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在替国民党开飞机,而他坐在这里,写那些让国民党难堪的文章。他不知道沈剑会不会因为他是沈醉的儿子被人审查,不知道那些字会不会变成打在儿子身上的子弹。

他想起了母亲。头髮全白了,背有些佝僂,走路的时候要扶著墙。他离开大陆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说“早点回来”。他不知道母亲还活著没有。不敢想,不敢问。问了,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不问,还能骗自己说她还活著。

他想起了粟燕萍。嫁给他之后,没过几天好日子。跟著他从昆明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一个人带著孩子,还要替他照顾母亲。他说他会回来,她信了。她还在等。

他还不知道粟燕萍已经改嫁了。刘领导没有告诉他。如果知道了,他会怎样?也许会沉默很久,也许会把笔记本合上,好几天不写一个字,也许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把被子拉到下巴,睁著眼睛到天亮。

窗外的风吹过铁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风从歌乐山的谷口灌进来,穿过院子,撞在墙上,又从铁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著潮气和泥土的味道。沈醉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被子很薄,不暖和,他把身体蜷起来,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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