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升走后的第二天一早,沈逸川和林婉清一起送三个孩子上学。九龙塘的早晨有些凉,念祖背著书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有急事。怀瑾牵著克己的手,克己一路踢著小石子,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
林婉清走在沈逸川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没有说话,沈逸川也没有说。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是那种尷尬的沉默,是那种在一起很久了不需要每时每刻都说话的沉默。走到学校门口,念祖头也没回地跑进去了,怀瑾鬆开克己的手,小声说了句“爸爸再见妈妈再见”,也跑了进去。克己还抱著林婉清的腿不肯松,林婉清蹲下来帮他把围巾系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好上课,別跟同学打架。”克己撅著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婉清一直没怎么说话。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林婉清忽然开口了。“陪我去见陆恩铭吧,把信给他。他明天就要回南京了。”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说:“好。”
两个人进了屋,林婉清换了一件乾净的外套,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她平时不太穿。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用手理了理头髮,转过头看著沈逸川。“走吧。”
沈逸川穿上那件深灰色毛呢大衣,跟在后面出了门。陆恩铭住在旺角的一家旅馆,不大,门面夹在一家药材铺和一家裁缝店之间。上楼的时候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沈逸川让林婉清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藏蓝色的大衣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有些沉重。
陆恩铭的房间在三楼,门开著,窗台上放著一只旧皮箱,皮箱的铜扣擦得鋥亮。他正坐在床边看报纸,看到林婉清和沈逸川一起进来,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在床上。
林婉清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封信,递过去。“麻烦你带给我父母。”
陆恩铭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点了点头。他看了沈逸川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放心,一定送到”。
林婉清没有多留,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沈逸川朝陆恩铭点了点头,跟在后面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林婉清走在前面,步子比上楼时快了一些。
从旅馆出来,两个人沿著旺角的街道慢慢走。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报童在路口举著报纸喊著號外。沈逸川走在林婉清旁边,她一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问。他知道她有心事,那种心事不是问了就能说出来的,得她自己想好了,觉得可以说了,才会开口。
到家时正好十一点。孩子们中午不回来——念祖和怀瑾都在学校吃午饭,克己的幼儿园也管一顿饭。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茶几上的茉莉花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有些透明。林婉清在沙发上坐下来,沈逸川也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
“昨天你在王升走后,告诉我说陆恩铭就要回南京了。”她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一直觉得你话里有话。”
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在跟我结婚的时候,是不是查过我的底细?”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想过很多次,想过如果有一天她问起来,他该怎么回答。他决定说实话。
“不是我查的,是戴笠命人查的。军统的人结婚,都得查。不只是我,每个人都是。”
林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变的变,是那种“虽然猜到了但听到还是不舒服”的变。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开。“查到了什么?”
“你的身世清白。”沈逸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你家与陆恩铭家关係密切。军统知道。”
林婉清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冷水、还没反应过来该生气还是该发抖的变。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她看著沈逸川,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涩。
“你从没跟我说过。”
沈逸川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林婉清缩了一下,没有让他握。他收回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很低。
“那时候你在南京,我在重庆。你跟陆恩铭的事,是戴笠的人查到的。但他只是告诉我,你认识一个可疑的人,让我注意。后来抗战了,陆恩铭去了延安,消息就断了。戴笠死后,更没有人再查这件事。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不是想瞒你,是觉得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