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在膝盖上放得很平,手指微微蜷著。沈逸川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次陆恩铭来香港,我一开始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但他一出现,我就猜到了一些。他是中共的人,军统当年就知道。他来香港,总不会是为了做生意。后来王升说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北,老总统不放人。我就知道陆恩铭要回南京了。他的任务没有完成,或者说,只完成了一半。”
林婉清抬起头,看著沈逸川。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你就没有怀疑过我也是中共的人?”
沈逸川看著她,目光坦诚,没有闪躲。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婉清意外的话。
“中共的人不会使用美人计。”
林婉清愣了一下。她看著沈逸川,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很认真。然后她忽然生气了。不是那种发火的生气,是那种“你这话什么意思”的生气,脸涨得微红,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我可不是什么美人!”
沈逸川连忙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是说,你是光明正大嫁给我的。戴笠查过你和你家的底细,没有问题。我也查过——不是不相信你,是那时候查底细是规矩,所有的背景资料现在也早就锁在保密局的档案柜里了。”他顿了顿,“我相信你。从始至终都相信。”
林婉清还是气不过。她从沙发上抓起一个靠垫,朝他扔了过来。沈逸川没躲,接住了。她又抓起另一个,砸了过来。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接,靠垫砸在他肩膀上,软绵绵的,不疼。客厅里靠垫飞来飞去,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之间。林婉清的脸上没有真正的怒意,但动作明显在出气。她扔了好几个,沈逸川接了一个,挨了两个,最后一个直接盖在他脸上。他伸手把靠垫拿下来,看到林婉清站在那里,胸口起伏著,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不是生气,是委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林婉清自己笑了出来,笑得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带著鼻音。
“你就是什么事儿都自己扛。当年结婚的时候查我的底细,不告诉我。陆恩铭是什么人,不告诉我。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湾,你猜到陆恩铭来香港的目的,还是不告诉我。你什么都自己扛。”
沈逸川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趴在他肩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闷的、把脸埋在他肩膀里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沈逸川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著。
闹完之后,两个人並肩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几朵白色的茉莉花上。林婉清把头靠在沈逸川肩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有些痒。她的眼睛还红著,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以后有什么事,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別让我猜。”
沈逸川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好。以后不让你猜。”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真的觉得我不是美人?”她的声音不大,嘴角微微弯著,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地问。
沈逸川侧过头看著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头髮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睛还红著,鼻尖也红。他看著她的脸,想起第一次在南京见到她的时候,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旗袍,站在她父亲身边,笑得很安静。
“你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从南京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一直都是。”
林婉清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墙上的钟敲了四下。沈逸川看了看时间,站起来。“该去接孩子们了。”林婉清理了理头髮,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穿上外套。两个人走出家门,阳光正好,九龙塘的街道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安静而温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面,有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在准备发芽。
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著。他在想,那本《借枪》要写好了。熊阔海,周书真。一个在困苦中撑著的家,一个从不抱怨的女人。他要献给林婉清,这个跟了他半辈子、从没抱怨过的女人。她不是大鼓书艺人,她是南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但她为这个家付出的,比周书真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