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枪》第一章见报的那天,九龙塘的报摊比往常热闹得多
。陈婶的报摊前围了七八个人,有人手里已经攥著零钱,有人踮著脚尖往摊子上张望。“《香港商报》!李少將新书!《借枪》!还是讲发生在天津的谍战小说!”陈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嗓子都有些劈了。她一边收钱一边递报纸,手忙脚乱的,差点把一叠报纸碰翻在地上。
沈逸川站在马路对面,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围巾裹住了半张脸。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靠在电线桿上,像一个在等人、等得不耐烦的无聊路人。他看著报摊前那群人,心里有些紧张——不是怕写得不好,是怕读者不接受这种“穷困潦倒”的特工。余则成在天津站吃香喝辣,周乙在哈尔滨警察厅呼风唤雨,熊阔海呢?他连件像样的西装都没有,老婆在家里吃不饱饭。读者会不会觉得“这也太惨了”?他不知道。
茶楼里比报摊更热闹。沈逸川走进去的时候,二楼已经坐了大半。他要了一壶乌龙,坐在角落里,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围巾没有解,搭在脖子上。茶博士上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认出来。邻桌是几个中年人,桌上摊著报纸,正在激烈討论。
“又是天津站的事儿,不知道有没有余则成、翠平?”一个穿著格子西装的中年人翻到连载版,眼睛在纸面上来回扫,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名字。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得很:“借枪发生时间是1938年,余则成翠平要1946年才到天津呢。差了八年,见不著。”
格子西装不死心,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见不到余则成翠平,穆晚秋应该在天津吧?她叔叔穆连城,大汉奸,不是在天津吗?”
他对面的人想了想,正要回答,隔桌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读者接过了话头。他把报纸拿远了一些,眯著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穆晚秋要1939年底她父母因为在哈尔滨出卖军统情报被杀后,才被送到天津。现在1938年,她还没来呢。李少將的时间线,向来是准的。”几个人点了点头,不再爭了。
又有人翻到了主角的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熊阔海?李少將这不是开玩笑吧。给主角起这么一个名字。”他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不对劲,“雄阔海那是隋唐好汉,使一对短把凤翅榴金樘,力大无穷。这个熊阔海,开篇就失业了,西装都被扯破了。这也太——”
他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著茶杯边沿:“可能是怕再撞人名字上了。上一次可將吴景中给送进了监狱。”
眾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几秒,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都知道吴景中是谁,知道他现在还在牢里。那个话题不便多聊,谁也没有接话。
格子西装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念起了开篇的段落。他的声音不大,但二楼的隔音不好,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听得清清楚楚。
“熊阔海原本有洋行买办的职业,家里还有小洋房。可洋行倒闭,职员们抢夺財產,他什么也没抢到,西装还被同事扯破。”他念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唏嘘。
旁边的人接话,学著小说里同事的口吻,声音尖了一些:“你也太窝囊了。可惜了你这个名字。”
另一个人捏著嗓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模仿一个刻薄的办公室文员:“你的熊是狗熊的熊,人家雄阔海可是英雄的雄,能一样吗?”
几个人笑了起来,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写得太真了”的感慨。
角落里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一直没有参与討论,只是低头看报。等大家的笑声停了,他把报纸放下,摘了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他的声音不大,但二楼安静了一瞬。
“我可听说了,这一次沈少將可是以自己为原型写的,所以起熊阔海这个名字不奇怪了。而且开篇就是讲一个中年人陷入失业的困境。”他顿了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你们想想,他在香港差点饿死,跟熊阔海有什么区別?”
旁边的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难怪这一次他又给主角一个中共地下党的身份。《悬崖》里的周乙他说是军统的人,但一切作风是中共的。这一次熊阔海表面上是写的中共地下党,但其实是写的我们军统这帮倒霉蛋。”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用杯盖挡住嘴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