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沈逸川,如果当初不参加军统,直接写小说,恐怕早就可以跟沈从文、老舍、巴金一样出名了。就算他没参加军统,不写间谍小说,以他这个文笔与脑洞,写什么不行啊。”
徐夫人“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把毛线针和毛线收进篮子里,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洗了,放回柜子里。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著窗外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来,在明公子旁边坐下。
明公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以后少看这种小说,看了也別跟我对號入座。”他的语气轻鬆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徐夫人“嗯”了一声,没有抽回手。两个人並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长沙的夜色沉沉,湘江的水声隱隱约约,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不算亮,但足够照亮回家的路。明公子看著窗外,心里想:沈逸川,你可把我害苦了。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他在想,那个在香港写小说的沈逸川,知不知道自己在长沙有一个读者,读了《偽装者》之后被老婆审问了半夜?知不知道自己的小说差点引发一场家庭战爭?他笑了笑,徐夫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夜深了,两个人回了屋。明公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反覆转著汪曼春撒娇的画面。不是觉得可怕,是觉得真实。他见过那样的女人——当年在上海执行任务时,见过一个舞女,陪著日本军官喝酒,笑嘻嘻的,转头就在他杯子里下了毒。那种笑,跟汪曼春撒娇的笑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徐夫人手背上,闭上眼睛。
就在长沙的明公子被徐夫人调侃得满头大汗、百口莫辩的时候,香港九龙塘的沈逸川家里,气氛也没好到哪里去。
十天前,沈逸川写《偽装者》第三章,写到汪曼春从刑场一路小跑衝出去,扑进明楼怀里,明楼抱著她转圈的那一段。他写了三遍都不满意——第一遍太冷,第二遍太煽情,第三遍读给林婉清听,林婉清说:“你这写的什么?抱得跟扛麻袋似的。”
沈逸川不服气。“那你教我,该怎么抱?”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趁三个孩子不在家,两个人真的在客厅里练了起来。沈逸川学著明楼的样子,张开双臂,林婉清学著汪曼春的样子,助跑几步,扑进他怀里,他顺势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
第一次,沈逸川差点没接住——不是林婉清重,是他没准备好。林婉清笑出了声,说他“没用”。第二次,他接住了,但转圈的时候撞到了茶几角,疼得齜牙咧嘴。第三次,他终於找到了节奏,抱起来,转了两圈,稳稳地放下来。
“就这个感觉。”沈逸川喘著气,眼睛发亮。
林婉清理了理被弄乱的头髮,嘴角弯了一下。“写你的吧。別练了。”
但第二天,林婉清又拉著他练了一次。说是“找找细节”——汪曼春的手是搭在明楼肩上还是搂著脖子,明楼的手是托著腰还是托著背。沈逸川配合了,但配合完之后,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第三天,林婉清主动又拉著沈逸川练了一次。这一次林婉清扑过来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些,沈逸川差点没站稳,退了两步才稳住。他说“再来一次”,林婉清说“好”。又来了三次。
沈逸川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第四天,他写完稿子从书房出来,林婉清站在客厅中间,张开双臂。“今天不练了?”她问。沈逸川摇了摇头,她也没勉强,转身去厨房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林婉清时不时就会提起“要不要再找找感觉”,语气撒娇,眼睛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沈逸川练了几次,腰开始酸了。他忽然明白过来——林婉清这不是跟他撒娇,是在惩罚他。
惩罚他脑子里为什么总有这么离奇的想法。惩罚他写了那么多感情戏,但当年谈恋爱的时候却跟一根木头式的。
一天晚上,沈逸川把已经发表的《偽装者》前三章翻出来重读,读到汪曼春出场的段落,忽然发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情——那个盘著头髮、抹著红嘴唇、穿一身中山装的76號情报处长,她的脸上,居然透著一股方若云的影子。不是五官像,是神似。那种凌厉又嫵媚的气质,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傲气,那种笑起来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都是方若云。
沈逸川的汗下来了。他想起拍《绣春刀》的时候,方若云穿著旗袍站在片场,也是这样,明明在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他把那种气质写进了汪曼春的身体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他不知道林婉清有没有看出来。也许看出来了,也许没有。但他不敢问,更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林婉清问一句“你在想什么”,他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加快了每天练“拥抱”的力度和频率,比陈国华催稿还积极。林婉清问他“今天怎么这么积极”,他说“找感觉”。林婉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每次扑进他怀里的时候,那力度和眼神,都让他觉得——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