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前腿抬了起来，悬在阿衍头顶。只要微微用力戳下去，这个脆弱的生物就会像暗河里那些漂浮的烂果子一样爆开。

阿衍仰头看著那只悬在头顶的机械巨爪，一时间五臟六腑都在抽搐。她想闭上眼睛等死，但恐惧却让她眼睛瞪得更大，一眨不眨。

“阿衍……不怕……”

她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的手指抠进了船板的缝隙里，指甲劈开了，血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烧起来了……是了，不是绝望，是愤怒。是“如果阿衍死了阿溯也不活了”的那种愤怒。

蜘蛛的爪尖往下落了半寸。

啊——

阿衍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这不是任何有意义的词汇，只是一个十三岁女孩被逼到绝境时，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最原始的嘶喊。

她的浅棕色的瞳孔瞬间被金色的光吞没，两道金色的光柱从眼眶里溢出来，直直照射在蜘蛛的身体上。

她的头髮无风自动，金色的髮丝在黑暗中一根根飘起，每一根末梢都亮著极淡的萤光。她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一种无法解释的电磁尖啸，频率高得让水面都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蜘蛛的爪子瞬间悬停住。

它的六只镜头疯狂闪烁，红外、热成像、电磁频谱，所有传感器同时过载。程序深处，一个被尘封了一百二十年的识別模块突然被迫启动：

“……信號识別中……信號等级：高强度信號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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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段匹配……无法匹配，重复，无法匹配！”

“权限……极高等级权限……无法读取的权限……”

蜘蛛的八边形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四条机械腿在水里踩出混乱的浪花。它想后退，但程序里还有另一条指令在衝突：“清除有机污染物”。

可眼前这个发光的小东西，它的信號特徵明明在资料库里被標记为“极高等级权限”。是龙骑兵团……不，是更高级別的……甚至有可能抵达十二高塔级別的存在……

阿衍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她只觉得脑袋疼得像要裂开，眼睛热得仿佛眼球在融化。她还在尖叫，那尖叫声在地下湖里迴荡，震得头顶的岩壁簌簌往下掉灰。

蜘蛛猛地收回前腿，庞大的身躯往后退去，四条腿在水里狼狈地划动，搅起巨大的漩涡。它惊慌失措，六只眼睛里的光从暗红变成了惊恐的惨白。它一直退到那座巨门的水下阴影里，才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建筑侧面的垂直导轨，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湖面上只剩下被搅乱的水波，和一艘小小的、剧烈摇晃的船。

尖叫戛然而止。

阿衍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在船板上，金色的光从眼睛里迅速褪去，留下的是满眼的血丝和惨白的脸。她眼睛里流出两道细细的血，滴在船板上，和阿溯的血混在一起。

……

十几分钟后，阿衍勉强撑起了身体。

她的精神恍惚，只剩下一丁点意识。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那怪物早就消失不见。

她偏过头，把额头顶在阿溯的额头上。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微弱，但还在。她又去看磬姐，磬姐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刚才的电磁尖啸惊扰了梦境。

还好……还没死……

阿衍爬回船头，捡起那半截船桨。她的胳膊软得使不上劲，但她还是把桨伸进水里，一下，又一下，朝著那座巨大的建筑划去。

“阿衍……带你们出去……那个混蛋……阿衍不怕它！”

终於，船撞上了建筑前方深入水下的一个混凝土台阶，发出一声闷响，停住了。

阿衍抬起头，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的暗河，而是一片被水淹没到脚踝的、宽阔得嚇人的金属平台。平台向黑暗中延伸出去，尽头连接著那座她从远处就看到的巨门——此刻那扇门沉在水里，只露出上方几十米高的门框，门框两侧嵌著两排早已熄灭的灯槽，像两排死去的眼睛。

不知哪里来的光，隱约照亮了建造的轮廓，却又不那么亮，看不到任何细节。

阿衍爬过去，伸手去摸磬姐的脸，触手冰凉。磬姐的嘴唇白得发青，眼皮下的眼珠一动不动。阿衍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心跳慢得可怕，隔很久才重重跳一下。

“不要死……磬姐不要死……”

阿衍把磬姐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抱地拽上平台。

然后是阿溯。

阿衍蹲下来，双手穿过阿溯的腋下，把他从船里往外拖。但她刚跨出船身，就一跤跌倒在水里。阿溯的身体隨著水往旁边飘去，骇得阿衍扑腾入水，用了好大劲才把他拽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阿溯！”

阿衍抱著阿溯，哭得鼻涕流出来老长，她也腾不出手去擦，用尽全力把他拽到平台上。阿溯和磬姐两个人並排躺著，在巨大的金属平台上缩成两团小小的影子。

阿衍跪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止血，不知道该怎么救人。她只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两个人就会像暗河里那些漂著的骨头一样，变成冷的、硬的、再也睁不开眼的东西。

“不行……阿衍得找人帮忙……”阿衍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光，勉强自己站了起来。

门框旁边有一条向上的斜坡，斜坡上积著一层薄薄的白灰，灰上有那怪物的爪痕印记，一直延伸到斜坡上方的一扇侧门前。

侧门里完全漆黑，这让她根本不敢靠近。

她想起阿溯站在那个大圆筒里，喊了一声“第一天，上帝说，要有光！”，然后整个世界就亮了。阿衍当时觉得那是魔法，是阿溯才有的本事。但现在阿溯睡著了，只剩下她。

“光……”

她对著黑暗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什么都没发生。

“要有光……”

还是毫无动静。巨大的门像一个坟墓，沉默地看著这个小女孩。

阿衍朝那扇侧门走去。她的脚踩在金属平台上，留下一个个小脚印。暗河的水在平台边缘轻轻拍打著，像是某种东西在舔她的脚后跟。她不敢回头，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跑到侧门前，她停下来。这个侧门也有五米多高，她仰著脖子看，门上有一行字，可她不认识。

她试著推了推门，门太厚重了，根本动不了一点。阿衍又踢又打，然后疼得蹲下来揉脚。

“开门！有人吗？”阿衍把嘴巴贴在门上喊，“有没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