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河大败之后,赵光义趴在驴车上往南逃。屁股上的箭伤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更疼的地方在心里。
他赌上了全部威信,换来了一场笑话。
但这场惨败的代价,远不止他屁股上那两个箭疤。还有一条人命。那条人命,叫赵德昭。
溃败发生的时候,战场上乱成了一锅粥。宋军十几万人四散奔逃,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
赵光义坐著驴车一路狂奔,跑得太快、太远,和主力部队彻底失去了联繫。
溃兵们找不到皇帝,流言就开始在乱军中蔓延。有人说皇帝中箭阵亡了,传得有鼻子有眼,信的人越来越多。
將领们慌了手脚。大军在外,皇帝死了,怎么办?按照五代十国一百多年的惯性,办法只有一个——立刻拥立新君,稳定军心。他们找了一圈,找到了赵德昭。
赵德昭是赵匡胤的长子,时年二十八岁,这次隨军出征,本来只是跟著镀个金,没想到镀金镀成了主角。
有人提议拥立德昭为帝。
提议的人是谁,史书上没写,也许不止一个,也许很多人在那一瞬间都觉得这是最合理的方案——皇帝死了,先帝的儿子就在军中,不立他立谁?
赵德昭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沉默。那种在突发事件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这个反应完全可以理解——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在兵荒马乱之中忽然被一群將军推出来当皇帝,换谁都会蒙。
他既不能说好,那就坐实了篡位;也不能说不好,万一皇帝真死了,他作为太祖长子,继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没表態。这是他当时能做的最谨慎的选择。
但“不表態”本身就是態度。在皇权面前,沉默就是野心。
…
…
赵光义后来被找到了。他活著回到了军营。
有人把军中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他没有当场发作——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屁股上的箭伤还在渗血的人,听到自己的侄子差点在军营里取代自己,居然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处理善后事宜。
该收拢残兵收拢残兵,该追究责任追究责任,一切都非常冷静,非常正常。
这种冷静,比暴怒可怕一万倍。
回到汴梁之后,赵光义做了一件让人看不透的事。
按惯例,灭北汉是大功一件,应该论功行赏。出征的將士们出生入死好几个月,从春天打到夏天,打完了北汉又被拉去幽州城下当炮灰,最后溃败逃回来,什么都没捞著。大家都等著封赏的消息。
但赵光义把这事压著,迟迟不办。不是在走流程,是根本没打算办。
赵德昭看不下去了。他去找他叔叔,替將士们请赏。
他的原话大意是:虽然北伐失利,但灭北汉的战功是实打实的。將士们出生入死,朝廷应该及时封赏,不然会寒了人心。
这话说得没毛病。一个关心军队的皇侄,替前线將士说几句公道话,谁听了都得点头。但赵光义听完之后,脸色变了。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赵德昭,说了一句话。原话记载在《续资治通鑑长编》里,一共九个字。
“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
翻译成大白话:等你当了皇帝,再赏他们也不迟。
这话阴到了骨子里。
它不是直接指控你要篡位,不是拍桌子骂你狼子野心,它就是一句轻飘飘的、好像隨口说出来的话,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毒。
它等於告诉赵德昭:我知道军中有过那么一件事。
我知道有人拥立过你。我没有忘,我一直记著。你不是想替將士们討赏吗?不急,等你当了皇帝,你自己封赏他们,不用来问我。
赵德昭退出殿外的时候,面如死灰。他听懂了他叔叔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的命已经悬在一根丝线上,那根丝的粗细,只够承受一阵风。
现在,风来了。
…
…
赵德昭回到自己的府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侍从在外面听见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很久。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往地板上钉钉子。
然后安静下来。安静了很久。
他问了一句:“带刀了吗?”侍从说没有。他找到了別的办法。確切的方法史书记载不一,有说是用割带自勒,有说是取切水果的刀子,也有笼统记为“自刎”的。不管是哪种方式,等侍从撞开门的时候,赵德昭已经死了。
二十八岁。。。
赵光义听说侄子死了,亲自赶到现场。他抱著尸体大哭,说“傻孩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哭得情真意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场的人都被感动了。
他下令以亲王之礼厚葬德昭,追封为王,亲自撰写輓词。悲痛欲绝的姿態做足了全套。
但仔细想想,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会不知道这种话对一个年轻人的杀伤力有多大。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