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大明寺
大明寺坐落在扬州城西,已经有百年歷史了。
妙玉师徒被知客僧引著,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后头一处僻静的禪院。
院里种著几株老梅,这时节无花,只有光禿禿的枝丫。
一个年约三旬的灰衣尼姑立在廊下,眼神和善,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贫尼慧明,见过二位师父。”
妙玉倒是吃惊这慧明如此年轻,来之前她一直以为和师父往来的起码是位五旬的师父才对。
“师太慈悲。”妙玉的师父静云合十还礼,顺便將路上遭遇略略说了。
慧明听完,长嘆一声:“竟然有此劫,能留得性命已是万幸。二位且在此处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与我说。”
她引著二人进了西厢,又嘱咐小尼姑去备斋饭热水,这才告辞去了。
禪房简朴,窗下供著小小佛龕,里头一尊白瓷观音,前头三炷细香正裊裊地燃著。
静云师太路上受了惊,又上了年纪,用过斋饭便撑不住,早早歇下了。
妙玉服侍师父睡下,自己却毫无睡意,只在佛前蒲团上静静坐著。
时间慢慢流逝,妙玉心绪渐渐平静下来,看到月光已经照了进来,她便回到床上睡下。
妙玉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年冬天,雪下得极大。父亲拉著她的手走进蟠香寺,母亲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
因为她用了那么多替身,身体还是没有好转,家人只能让她入空门,看看有没有机缘。
后来,她身体果然大好了。
渐渐的,只有母亲过来了,原来父亲亡故了。
后来母亲也死了,她也没家了,只有父亲託故交保管,给她留下的家產。
再后来,青灯古佛,师父劝她剃度,但她不肯。
“你既入空门,何不彻底些?断了这三千烦恼丝,才算是真放下了。”
她爱一切乾净、圣洁的东西,比如梅花上的雪,梅雨季节的雨,当然还是前者最好。
晨起要洗手三遍,衣裳要熏过檀香才肯穿,茶盏要用梅花上收的雪水滚过三遍才沏茶。
佛也是圣洁的,乾净的,她也喜欢念经礼佛。
所以,为什么要剃光了头髮,做一个光禿禿的姑子呢?
她本以为自己能一辈子乾乾净净,圣洁的活著,没想到那天差点就落入最脏的泥沼中。
看到那些强盗走近的样子,恐惧將她生吞活剥。那些往日的生活支离破碎,脆弱到了极点。
她想逃,脚却像钉在地上。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他出现了,少年替她杀掉了那些想把她拖入泥沼的人。
他那柄夺人性命的剑在妙玉看来是乾净的。
他给她绑伤口的帕子自然也是乾净的。
他给她弄得那盆清水是乾净的。
他面具下的脸当然是最乾净、最美的。
可是,这人离开的乾脆,她也不知还有没有见他的机会。
如果,哪天,她又掉入泥沼中,他还会不会出现呢?
如果他不再来了呢?
“啊——”
妙玉猛地坐起身,浑身是汗。
禪房里一片漆黑,明明她早已经习惯了青灯古佛的孤独,但是此刻,她心不停抽搐,浑身发冷。
...........
天刚蒙蒙亮,刘档头就叩响了广陵驛正房的门。
“进。”李瑾已起身,正在窗下看一份卷宗。
刘档头匯报导:“咱们的人审讯蒋启最宠的那个小妾柳氏,问出了些东西。”
李瑾抬头看著他。
刘档头继续说道:“柳氏说,蒋启自尽前三天,曾在书房密会过一个尼姑。她在门外隱约听见几句,那尼姑说『人已经骗来了』,『就是她』,『错不了』这些话。”
李瑾眉头一皱,问道:“尼姑?”
“是。柳氏说,那尼姑声音听著並不老气,中气很足。蒋启当时很激动,连说了几个好字。”
李瑾放下卷宗,走到窗前,仔细回想自己有哪里忽略了。
一个名字猛地窜进脑海。
“慧明!!”
李瑾脱口而出,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