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了,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张皇后口中的“功课”,可不是闺阁女儿学的针线女红,也不是诗词文章。
而是管家理事、人情往来、甚至前朝后宫的脉络规矩。过了十二岁,她已略略尝过滋味,比读书耗神多了。
可她不敢违逆,只得站起身,规规矩矩福了一礼,乖顺说道:“是,玉儿谨遵娘娘教诲。”
张皇后看著她那副明明不情愿、却偏要做出乖乖模样的小脸,笑著摆摆手:“行了,去换身素净些的衣裳,隨我去寿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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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庆堂。
堂內四角冰盆冒著凉气,贾母歪在榻上,背后垫著石青引枕,头上勒著镶珠眉勒,神色懨懨。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紈並三春姊妹在下首陪著,堂上却有些闷。
自甄家被抄的消息传来,贾母心里便堵得慌。
王熙凤笑著凑趣:“老祖宗,您昨儿说想听新出的南戏,我请了京里唱的最好的戏班,明儿就进府,唱两齣给您解闷?”
贾母摆手:“罢了,心里不自在,听不进去。你们自乐去吧。”
正说著,琥珀进来说道:“璉二爷回来了。”
贾母精神一振,忙说道:“快叫他进来。”
王熙凤忙给李紈使眼色,李紈会意,起身领著三春避到后面。
贾璉走了进来,风尘僕僕,脸上带著倦意。
他先给贾母磕了头,又给邢夫人、王夫人等请了安。
贾母叫人搬椅倒茶,问道:“路上可顺当?我瞧著瘦了不少。”
贾璉坐到椅子上,回道:“劳老祖宗惦记,路上顺当。孙儿是紧赶著回来的。”
贾母点点头,压低声音问道:“南边甄家出事了,你去贺寿,可知道实底?”
贾璉嘆了口气,说道:“孙儿去甄家贺寿那日,甄家当时就被抄了。
那场面……唉,真是树倒猢猻散。男丁都下了狱,女眷圈禁,家业抄没。”
贾母半晌不语,良久才嘆道:“我只知他家接驾几次,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有些虚架子。却不曾想,到这般田地。”
她看向贾璉,“可知是犯了什么事?惹了哪位的忌讳?”
贾璉摇头道:“甄家罪名是贩私盐,他家二爷通了白莲教。至於犯了谁的忌讳,这孙儿实在不知。太子殿下亲临金陵,拿了不少人。甄家怕是撞在刀口上了。”
眾人前段时间都知道了太子打著巡边的幌子,直下江南,不知道抄了多少家老臣旧勛。
贾母沉默许久,长长吐出口气,嘆道:“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
这勛贵之家,外面看著光鲜,殊不知已是危如累卵。
一朝行差踏错,便是这般光景了。”
眾人低头,心思各异。王夫人想哥哥王子腾圣眷正隆,心中稍安。
贾璉等贾母感慨完,才想起说另一事,笑道:“老祖宗这一说,倒提醒孙儿了。孙儿出京前,父亲准备请位江南高僧或道士,为您寿辰祈福。孙儿原也打听著,只是……”
贾母心想自己大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周全,於是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孙儿在扬州时,正赶上那边不太平。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孙儿打听的那几位有些道行的,不知怎的,似乎也牵扯进去,被官府拿了。
孙儿心中不安,不敢深究,便赶紧回来了。这请高人的事怕是得另寻机缘。”
贾母摆摆手,说道:“罢了,没请到也好。如今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能平安回来,比请什么都强。”
贾璉连忙宽慰:“老祖宗不必太过忧心。咱们家如今,与甄家不同。旁的不说,孙儿这次在金陵,还见了太子殿下一面。”
“哦?”贾母注意被引去,王夫人也抬头。
贾璉脸上露出得色,又强捺住,说道:“太子殿下问了孙儿几句话,多是关乎大姑娘的。”
王夫人眼睛一亮,说道:“太子殿下问了什么?”
贾璉笑著说道:“也没什么要紧,就是问大姑娘回府是否顺心如意。只这一桩,可见大姑娘在东宫,是极得殿下看重的。”
王夫人听得眉开眼笑,笑著说道:“元春那孩子,自小省心懂事,性子温和,知书达理。
能得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是咱们家的福分!
老太太您听听,可见咱们家姑娘是有大造化的。將来若有机缘,那真是祖宗保佑,门楣有光!”
贾母脸上也露了笑意:“她在宫里好,咱们就放心了。太子殿下可还说別的?”
贾璉忙说道:“太子殿下天威日盛,孙儿不敢直视。只说了几句关乎大姑娘的閒话,便让孙儿退下了。”
贾母不再深问,只道:“你能见著天顏,已是体面。往后在外,更需谨慎,莫要仗著这点由头轻狂,给家里惹祸。”
贾璉连声答应。
又说了会子话,贾璉便告退。
贾璉出了荣庆堂,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往东路院去。
贾赦在书房看画,见贾璉进来,问道:“回来了?事办得如何?”
贾璉小心回道:“儿子无能。父亲吩咐的那位师父,还有她身边的小师父,儿子去晚一步。她们牵扯进扬州大案,已被官府拿了,听说已判了斩决。”
贾赦猛地转身,脸色阴沉:“你说什么?斩了?!”
贾璉看著贾赦的脸色,小心说道:“是的,儿子打听了一下,那案子牵扯到大案,官府查得严,儿子实在不敢沾染……”
贾赦不等他说完,勃然大怒,一步上前,扬手一耳光扇过去。
贾璉被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顿时红肿。
贾赦指著他鼻子骂道:“我让你办事,你就办成这样?一个人都接不回来!养你有什么用?”
贾璉捂著脸低下头,一声不吭,他奔波贴钱,担惊受怕,最后人没接到,反挨顿打。
“滚!看见你就来气!”
贾赦一脚踹在旁边花架上,钧窑花瓶一晃,小廝忙扶住。
贾璉捂著脸,躬身退出。走到院子里,热风一吹,脸上更疼。
他一跺脚,转身往自己院去。
一进屋,王熙凤已经回来了,正和平儿对帐,抬头见他脸上巴掌印,柳眉倒竖,扔了帐本迎上去。
“哎哟!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凤姐心疼恼怒,忙吩咐平儿说道:“快弄点水,拿活血化瘀的膏子来!”
凤姐拉贾璉在炕沿坐下,用帕子轻轻碰他脸颊。
“你这娘们,不知道轻点!疼!”
“活该!知道疼还往上凑?”
凤姐嘴上骂著,手上力道轻了些,问道:“是大老爷打的?为那请和尚祝寿的事?”
贾璉脸色阴沉,点点头。
凤姐啐了一口,骂道:“我就知道!你自己掏腰包为老爷跑前跑后,没落好反挨顿打!天底下没这道理!”
平儿端了浸了井水的帕子来。凤姐接过,轻轻给贾璉敷在脸上,嘴里仍是念叨不停:“我早说了,让你別那么实心眼,那边的事应付过去就得了,你偏不听!”
冰凉的帕子敷在脸上,疼痛稍缓。贾璉心里那点怨气,被凤姐这么一骂,倒也散了些。他闷声说道:“老爷吩咐的事,我能怎么推脱?我早知是这结果。”
正说著,贾璉忽然想起一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对了,有件事,方才在老太太屋里,我没敢细说。”
“什么事?”凤姐手上动作一顿。
贾璉凑得更近些,低声说道:“太子殿下临走前,特意提了一句,说他欠你舅舅一个人情。这情分,將来或许要回报在咱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