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老太妃紧绷的那口气骤然一松,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握著张皇后的手,无力地鬆开了。
张皇后站起身,说道:“老太妃累了,好生歇著吧。本宫改日再来看您。”
甄老太妃已无力回应,卸下了心头最后一块巨石后,便陷入了沉睡。
张皇后又站了片刻,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这才转身,对黛玉轻声道:“走吧。”
黛玉用帕子擦乾净眼泪,低著头,默默跟著张皇后走出偏殿。
离开寿康宫,坐上凤輦,张皇后一直没说话,闭目养神,黛玉也不敢出声。
凤輦行至岔路,黛玉那边本该跟著张皇后回到瑶华宫,黛玉却心念一动,掀起帘子一角,对隨行的宫女低声道:“且慢,转去东宫。”
张皇后闻声,睁眼看了她一下,並未出声阻止,摆摆手,说道:“莫忘了陪本宫用晚膳。”
........
黛玉的软轿在东宫侧门停下,她扶著紫鹃的手下来,径直往崇仁殿方向去。
到了殿外廊下,只见几个宫女內侍静静侍立,殿內隱约传来写字翻书的细微声响。
见黛玉来,门口侍立的宫女连忙躬身要行礼,黛玉將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这些宫女都是常年在东宫行走,自然知道这位林县君的脾性,见状立马心领神会,纷纷压下动静,不敢出声惊动殿內之人。
黛玉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跟在一个捧茶宫女的身后,走入殿內。
紫鹃守在殿外强忍笑意,知道姑娘这是为了换个心思,又要作怪了。
殿內宽敞明亮,西窗下,薛宝釵正端坐在一张紫檀大书案后,微微蹙著眉,凝神看著面前摊开的一叠文书,右手执笔,不时批註几笔。
她穿著一身浅杏色宫装,髮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丰满端庄的脸上神情专注。
黛玉悄悄走到她身后站立,偷眼去瞧她写的东西。旁边侍立的宫女,看到黛玉向她们挥动的小手,便都默不作声,只掩著嘴忍笑。
宝釵毫无所觉,正提笔在一份文书末尾写下几行小字,写完后,將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左手很自然地往身侧一伸。
等了片刻,没接到预料中的茶盏,宝釵眉头一蹙,下意识地转头往后看。
却见黛玉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柄团扇半掩著面,只露出一双盛满了狡黠笑意的眼眸,正笑眯眯地望著她。
宝釵显然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震,待看清是黛玉,脸上瞬间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忙不迭地站起身就要行礼:“林……”
“哎——”黛玉手中团扇往宝釵身上一拦,阻止了她行礼。
“宝姐姐快些坐下,跟我还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呀?是我偷偷进来的,可別嚷嚷得人都知道了。”
宝釵见她如此,也是无法。
她將黛玉按到椅子上坐下,低声道:“你怎的回来了,也不提前使人知会一声,这般俏生生立在身后,唬了我一跳。”
黛玉接过宝釵拿过来的一盏茶,喝了一口便笑道:“我来瞧瞧你们呀,几月不见了,我可是很想你们呢,倒不知你们心里,可还念著我几分?”
宝釵按著她的肩头笑道:“若是那般温婉端庄的林县君,我们自然日日惦念;可若是惯会暗中捉弄人的促狭鬼林妹妹,那我们可就不敢念想嘍。”
黛玉哼了一声,顺手拿起宝釵刚批阅完的那份文书,目光扫过,说道:“我原是顺路过来瞧瞧,我们薛女史被什么难题困住了,我瞧你刚才眉头都能夹死蚊子。”
宝釵见她拿自己打趣,也放鬆下来,无奈笑道:“你呀,我哪里是皱眉,是这份內务府新呈上来的採买单子,正核对著呢。”
黛玉已快速將手中那份文书看完,闻言,用扇子轻点那文书,笑著说道:“前番回府之时,劳你费心为眾姊妹备下诸般物件,我早说过要领你的情。不如我陪宝姐姐一同把这些事理完,如何?”
宝釵本想拒绝,见她眼眶发红,明显是哭过一场,於是语气温婉说道:“难为你这般有心,既然你愿意相帮,那便劳烦妹妹搭把手一同梳理,倒也能快上许多。”
黛玉闻言,眉眼弯弯笑道:“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能帮宝姐姐分忧,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
黛玉把扇子放在一边,让宫女端来椅子,便和宝釵並肩坐著,一起看起文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