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盏灯亮起时,蛇皮林里剩下的黑灯全灭了。
灯火从树皮缝里垂下来,贴著雨丝,照出四个人各自单独往前走的背影。
陆沉舟的背影走向主城门。那扇门倒吊在雨林尽头,门面空白,深黑蛇脊贴著门板缓缓起伏,像门后有东西趴著呼吸。
秦照夜的背影走向一面写满秦家名字的墙。
熊山的背影扛著金属箱,跪在一只黑色铁牌前。
唐財財的背影,牵著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
唐財財呼吸一停。
“那东西冒充小满。”
灯下的顾云生笑了。
“你確定吗?”
他站在灯边,背著测绘筒,先行队服被雨水打湿,眼睛亮得像刚从十年前走回来。灯火照到他脚边,地上没有影子,只有一圈淡淡的水痕,像有人刚从一张地图里爬出来。
唐財財死死盯著那道影子。
少年低著头,身形很瘦,头髮乱,肩膀还没长开,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怎么看都像唐小满。
残屏黑著。
临江那头静得发紧,连平时会乱入的猫叫都没了。
唐財財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喊。他怕自己一喊,第三盏灯就能顺著那一声,把少年的脸补全。
熊山刀背往前一横。
“別认。”
顾云生看向他。
“第三盏灯从不骗人。”
秦照夜冷声道:“它骗选择。”
顾云生笑意不减。
“你们总喜欢把门说得像坏人。灯只把心里那条路照出来。”
他话音刚落,灯火一晃。
四道背影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蛇皮林里所有树干都往內缩了一寸。剥白的树皮贴著骨头似的树芯,发出轻微挤压声。像整片林子都在给那四条孤路让道。
陆沉舟胸口一沉。
他看见自己的背影抬手按向主城门。掌心有血,骨牌贴在血里,像一枚即將嵌进门缝的钥匙。
门后的蛇脊忽然停了。
顾云生轻声道:“陆沉舟,你会走进去。”
唐財財急声道:“陆哥,別听他。”
陆沉舟没看顾云生,只看那道背影。
“我会进主城。”
第三盏灯火猛地一亮。
唐財財脸色变了。
陆沉舟继续说:“队伍会跟我一起到门前。”
灯火顿住。
陆沉舟舌根安静。
他会去主城门。
可他不会把自己写成孤身赴死的钥匙。
顾云生第一次眯了一下眼。
秦照夜的背影已经走到秦家墙前。
墙上一个个“秦照夜”翻开,像白纸被雨泡软。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条划掉的生路。那些名字一张接一张抬头,像在等她把自己交回去。
秦照夜握紧白骨笔。
墙前的影子抬手,似乎要把自己的名字从墙上刮掉。
顾云生道:“她总会回到秦家墙。刪史人最后都会刪掉自己。”
秦照夜冷冷道:“我不刪自己。”
她把白骨笔反握,笔尖刺进掌心。
冷白色的血落到笔锋上。
墙前那道背影停住了。
秦照夜一字一句道:“我要刪掉它叫我的方式。”
秦家墙上一排名字同时裂开半笔。
第三盏灯火弱了一寸。
熊山那边,黑色铁牌发出闷响。
跪在铁牌前的背影,肩膀很宽,背著金属箱。
铁牌上浮出一行字。
熊山,代死一次。
熊山的膝盖微微一沉。
现实里的熊山却把叩门兽从背后取下来。
枪口黑沉,像一只张嘴的铁兽。
顾云生看著他:“你师父把你养成挡门的人。”
熊山把叩门兽抵在蛇皮地上。
“挡门可以。”
他抬头,眼神很稳。
“跪门不行。”
叩门兽没有开火。
枪托先落下,重重砸在他自己影子的膝弯处。
咔。
那道跪下的背影膝盖裂开,重新站直。
唐財財这边,牵著少年的背影还在往前走。
唐財財的指尖抖了一下。
“唐小满。”
少年没有回头。
顾云生轻声道:“你刚才不敢认。心里已经认了。”
唐財財咬住牙。
残屏还是黑的。
灯里那个少年忽然开口。
“財哥,我怕黑。”
唐財財眼眶一红。
下一息,他把骗档罗盘狠狠扣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