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喀思的外衫系带已被挑散,素白的里衣半敞开来。
简兮伸手过去,欲替她將衣衫合拢穿戴齐整。
她拉住喀思衣襟抬起扽平,准备盖下之际,窗子透进的日光恰好打在衣料上。
光线穿透那层单薄的布料,夹层中隱隱透出排排黑色的字跡。
简兮手背微顿。
她低头凑近,手指顺著衣料边缘轻轻摸索,这才发觉,喀思的里衣夹层之中,竟用细密的针脚封著一封丝帛。
简兮將那片衣襟微微抬起,迎著窗欞透进的天光。
丝帛上的墨跡透过布料,清晰地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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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弥国主乌伦古,谨奉书於大寧镇北王殿下:
伏闻殿下坐镇北疆,威加草原,旌旗所向,胡马不敢南窥。
北境万里,赖殿下如长城之固。
我虽僻处西陲,亦久仰王威,心嚮往之。
我且弥立国於葱岭之西,世以牧马为生,代代相守瀚海绿洲,本不敢以蕞尔小邦,叨扰上邦清听。
然天狼为祸,由来已久。
其性贪戾如狼、残忍如鬼,逐水草则掠人为奴,饮马血而啖人肉,所过之处,城郭为墟,妇孺填壑。
此獠不知礼义、不通人伦,实乃覆压西域诸国之巨蠹,亦大寧百年之边患也。
今其酋阿勒坦益发骄横,遣其长子楚鲁提兵西来,围我王城,绝我水道,旦夕之间,社稷將倾。
我国中老幼,日夜悬望,泣血以待援手。
我尝闻之:敌之仇讎,即为腹心之交。
天狼既为大寧累世之患,亦为我且弥不共戴天之仇。
两国虽相隔万里、言语不通,然共御此獠之心,实无二致。
古语有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天狼若先吞我且弥,则其铁骑无西顾之忧,必倾巢东向,尽锐以扑大寧北境,届时殿下纵有雄师,亦將独力难支。
我若得存,则可为大寧之西藩,与殿下犄角相制,一东一西,使天狼首尾不能相顾。
此非独为我且弥乞命,亦为殿下分天狼东犯之势也。
今我不揣冒昧,特遣国中王庭卫统领阿术克烈,偕玉沙郡主喀思雅,潜越楚鲁封锁,九死一生,齎书来献,以表结盟之诚:
一献且弥良驹种马九匹。
此九马皆我牧场百年精选之种,神骏绝伦,堪育万千铁骑。
一献国宝神驹流沙。
此马为我且弥镇国之宝,毛色如熔金流泻,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西域诸国求之不得,今愿双手奉於殿下,以为结盟之质。
一献《且弥马经》一部,並遣通晓相马、育马、医马之能者隨行。
我且弥养马之术,秘传不出国门,凡选种、配育、调驯、疗疾之法,尽载於此。
殿下若得此经,得此人,不出十载,北境可育出甲於天下之战马,成十万铁骑之雄。
待他日殿下马壮兵强,挥师北上、犁庭扫穴、剿灭天狼此豺狼之国之时,我且弥纵倾举国之力、竭一国之血,亦必自西方背后夹击,与大寧两面合围,共诛此獠,以雪两国百年之恨。
我更有一不情之请:愿以玉沙郡主喀思雅,缔结两姓之好,使且弥与镇北王府永为姻亲、世代盟约,血脉相连,患难相扶。
喀思雅,自幼习我且弥相马牧马之全术。
今託付於殿下,既为两国之盟证,亦携我且弥立国之根本以献,望殿下垂怜纳之。
事急情迫,辞不能文。
所恳者,惟望殿下念天狼共仇之义,怜我孤城垂亡之苦,早发义师,解我王城之围。
我且弥上下,世世代代,没齿不忘大寧再造之恩。
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且弥国主乌伦古 顿首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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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兮看完最后一行字,將撑开的衣襟缓缓放下,双手替喀思將外衫拢好,將系带重新打上死结。
她垂下眼帘,目光在地上昏睡不醒的二人面上转过。
直到此刻,她才彻彻底底明了了阿术与喀思的真实身份,也看清了这两人拼死越境潜入大寧的真正意图。
简兮替喀思將外衫拢紧。
她站直身子,目光在阿术与喀思身上再度扫过。
盟书里明明白白写著献上《且弥马经》一部,可她方才替二人餵药时,这两人的衣襟袖口、腰腹靴底,全无半点书册的影子。
她回想起裴惊鹊逃出后窗前,抓著喀思的毡靴反覆翻找的举动,心底顿明。
贼人手段老辣,连搜身都未能得手,这经书压根便没带在阿术与喀思的身上。
简兮缓步走到半碎的木窗前,脑中念头急转。
外头望云楼的大院里,不仅有著西域平价货,更混著九匹且弥国百年精选的种马,以及国宝神驹“流沙”。
若是这两人就这般醒转过来,当面道明使节身份与结盟来意,眾目睽睽之下,周起为著北境大局,势必要將他们连人带马,连同国书,全数护送去雁雍面见镇北王萧衍。
届时,这些足以繁育十万铁骑的绝世良驹,连同那部尚未露面的相马育马秘传马经,便要尽数落入镇北王府的囊中。
简兮手背贴在木欞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深知周起眼下的处境。
周起与镇北王世子萧冉交好,才借著平津战局的苦劳,勉强从镇北王手里討来了苍牙堡的戍守之权。
镇北王將这要塞交割出来,却又派孙茂那等小人来敲打,分明是既要借周起去顶天狼人的刀锋,又在暗处存著十分的防备与忌惮。
面对这等一国重宝,周起便是再想据为己有,也绝不能在这等节骨眼上明抢强夺。
若是擅自截留別国贡物,平白给镇北王落下拥兵自重、截留番邦使臣的谋逆口实,周起好不容易在北境扎下的根基便要毁於一旦。
简兮垂下眼帘,视线重回昏睡的二人面上。
北境若要真正平定天狼草原,就必须有自己的骑兵底子。
这些且弥的种马与马经,正是周起日后立足的命脉。
周起不能抢,也不能开口要。
简兮抬起手,將散落的一缕鬢髮別至耳后,眼神渐渐变得冷肃。
这等送到眼皮子底下的根本,绝不能白白流入他人府库。
更不能让周起夹在镇北王与这天大的机缘之间,左右为难。
周起不能做的事,她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