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在关门外,他听金万两吹嘘过这位周千户的智勇悍战。
可一想到方才攥在手里的“镇北王府”牙牌,再看眼前这自报家门的镇北军將领,阿术心底才生出的几分指望化作了警惕。
阿术喉结滚动,强压下涌动的气血:
“多谢周將军。我们叔侄乃是龟兹国来的商贾,被这伙人设局欺瞒,意欲谋夺咱们的財物。”
简兮立在周起侧后方,出言道:“大人,方才我赶至时,贼人在他身上来回翻找,却並未拿走半分財帛,便空手遁逃了。”
阿术闻言,视线在周遭搜寻,寻见自己的灰布钱袋正掉落在一步外。
他探长手臂,將钱袋抓回身前,捏在掌心:“还好,咱们的银钱都在。”
周起眸光微聚,盯著阿术的脸庞:
“既然贼人不是衝著银钱来的,你们身上可还有什么要紧的物件遗失?”
阿术回道:“没有。我们身上除却这些买卖的银钱,再无长物。”
话音未落,阿术胸膛陡然一挺,喉间发出一阵粗喘。
“哇”的一声,一大口黏稠的黑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在地上。
简兮快步上前,半蹲下身子,两指搭在阿术的腕脉上。
探了片刻,她眉头紧紧蹙起,自怀中摸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捏开阿术的牙关,將药丸送入他喉中。
简兮站起身,面向周起:“大人,他身中两毒。其一是『绵里针』,想来是下在方才的酒菜里。其二是『醉仙散』,是方才使他们昏厥的粉末。这两种毒分而用之皆不致命,可一旦同时入体,两相衝撞,便再无药可医。若非他根骨强健,此刻早已绝了气息。”
她看了阿术一眼:“我方才不知他已中了酒菜里的毒,只餵了醉仙散的解药。眼下虽补了绵里针的解药,却也只能延缓半刻的毒性。他先前与人死斗,气血奔涌,毒素已然贯穿了心脉,无力回天了。”
喀思听得此言,眼眶立时通红。
他一把攥住阿术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扑簌簌地砸在阿术满是血跡的衣襟上。
“阿叔……”喀思嗓音发著颤,“你不能死……我带你去找大夫……”
阿术抬起沾著血污的右手,轻轻覆在喀思的肩头上,拍了两下。
他转过头,望向周起,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却仍强撑著一口气:
“周大人,这是我结义兄弟的子嗣……我將他从故乡带出来,却没命带他回去了。”
阿术喘息愈发艰难:“他精通相马养马之道。大人……能否帮我照看他一二?他性子倔强,求大人多担待些,让他给军中喂喂战马,赏口饱饭吃便成。”
喀思拼命摇著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我不留下!阿叔,你別死……”
阿术未理会喀思的哭求,直直盯著周起:
“若有朝一日,他想回故乡去了……恳请大人將我留下的马匹发卖了,充作盘缠,寻个稳妥的商队,將他送回龟兹……行吗?”
周起静静看著眼前这个濒死的汉子。
他虽已知这支商队乃是且弥人,此刻见这汉子至死都要借著龟兹商贾的名头替同伴寻一条退路,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周起並未点破他的谎言,只为教这义士走得安心。
他神色肃穆,重重点了点头:
“好,你大可放心。有我周起在,定保他周全。他若哪日想回去了,我亲自派人护送。”
阿术蜡黄的脸上终於透出些释然。
他將覆在喀思肩头的手缓缓收回,横置於自己胸前,衝著周起微微低首,行了一个西域郑重的礼数。
“几位……”阿术声音已细若游丝,“我还有几句交底的话,想同我这侄儿说。能否……让我们单独待上一会儿?”
周起未发一言,只转身向外走去。
简兮与桑蠡亦跟著退出门外。
木门轻响,雕花房门被严丝合缝地掩紧。
......
周起、桑蠡与简兮三人退出第一间雅室,反手带上房门,转身行至隔壁敞著门的雅间前。
屋內杯盘狼藉。
几名且弥护卫横七竖八地散落各处,有的半截身子趴在木桌上,有的仰面瘫倒在地板,皆已气绝。
简兮跨过门槛,探出两指在最近的一名护卫颈侧按了按。
“中了两种合毒。”简兮收回手。
她顺势在护卫的衣襟、腰带间摸索翻找,接著又起身走向下一个人。
连著翻检了数人,皆是一无所获。
简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贼人逃得急,並未拿走半分物件。可这些人身上,一张能证身份的文牒信件都没有。”
周起眉头微聚:“这就奇了。他们若真是来边关求援结盟的番邦使节,身上必然携著国书或是信物。不然那伙贼人大费周章,又是下慢毒又是假扮掌柜,图什么?”
简兮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深知,若是將方才在喀思里衣中窥见的国书实情道出,周起定会陷入进退维谷的棘手境地。
简兮稳住声线,將惊天大秘咽回腹中:
“或许咱们想岔了,他们真就是来做倒买倒卖营生的寻常商贾。是贼人的探子探错虚实,摆了个乌龙局。”
桑蠡立在门边,一双锐目定在简兮面上,一言未发。
他太清楚简兮行事素来严谨,绝不会这般轻易下全无凭据的断语。
简兮察觉到桑蠡的审视,目光不避不让地迎了上去,隨即移开视线,朝楼梯口望去。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自木梯上传来。
望云楼掌柜提著长袍下摆,气喘吁吁地奔上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