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偌大的异国他乡,当真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喀思眼眶泛酸,水汽直往上涌。
她想起阿术临终前呕血的惨状,想起交底的遗言,用力吸了一口气,將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且弥危在旦夕,王城老幼皆在苦熬。
她没资格在这儿哭丧,她得替阿术,替整个且弥撑下去。
她必须要看清,眼前这个大寧的將军,究竟值不值得託付。
喀思抬起手背,胡乱抹去眼角的一丝湿润,將满腔悲慟尽数压入心底。
再抬起头时,脸上端出了一副不容商量的倔强神色。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坡下负手等候的周起跟前。
“多谢周將军替我阿叔他们安葬。”喀思挺直脊背,硬邦邦道,“我可以跟著你,替你餵马。”
周起看著她:“你就留在落马坡的大营里做个马倌,军中管吃管住,有口热饭,饿不著你。”
喀思当即摇头:“不行。我只给你一人养马。我得跟著你。”
周起眉梢微挑:“为何非要跟著我不可?”
喀思迎上他的视线:“你亲口答应了我阿叔要照应我。你不能將我一个人撇在大营里。”
她嘴上拿阿术的遗言做藉口,心底却极是清醒。
留在这人身边,便是为了贴近查探,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金万两嘴里那个能杀天狼人的豪杰。
若是可信,便將《且弥马经》双手奉上,求他发兵救且弥。
若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她便寻机毒死种马与流沙,绝不留给大寧人半点好处。
她暗自咬紧牙关,定要亲自探个虚实。
周起听著这番毫不讲理的说辞,看著面前这“小马倌”梗著脖子的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好笑。
他瞧著这丫头是女扮男装的模样,那点遮掩的手段著实粗拙。
只是见她刚死了至亲护卫,孤零零流落在这异国,拆穿了反倒教她惊惶戒备。
且她由这般悍勇的高手拼死护送,不远万里跋涉而来,绝非常人。
至於她非要黏著自己的真实图谋,周起懒得深究,且留在眼皮子底下,日子久了总会露出端倪。
眼下,权当收留个会养马又无处投奔的丫头罢了。
周起未发话,目光越过喀思的肩头,落在后方几匹马上。
视线扫过那匹毛色如金的黄驃马,周起眸光微顿。
他混跡军营这半年来,於相马一道虽算不上精通。
可这黄驃马骨架奇绝、神骏內敛,实乃罕见的绝世好儿马,前前后后,骑过了这许多的马匹,他又怎能看不出。
再回想方才祭奠前,这丫头还不忘先去照料马匹,伺候的手法老到,足见在养马一事上確有真本事。
虽识得是宝马,周起却並无强取豪夺之念。
一个孤女仅剩的活命本钱,他不屑去要。
喀思察觉到周起的视线,心头一紧。
她当即向左错开半步,恰好挡在黄驃马身前,双手將手中的韁绳攥得紧紧的。
周起见状,收回目光,故意將话往重了说:
“跟著我可没好日子过。明日我便要启程去几百里外的苍牙堡。接下来的时日,皆是风餐露宿,多半要在荒野里扎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吃得了这份苦?”
喀思下巴一扬:“我吃得了。”
她心道,这一路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什么苦没吃过,这点赶路的累算得了什么。
只要不被撇下,怎么都行。
喀思紧接著又补上一句:“我的马得隨我一道走。它们认生,离了我,旁人近不得身。你手下的人不懂马性,仔细给养坏了。”
周起终是失笑,隨意摆了摆手:“行,隨你。”
言罢,周起转过身,大步朝著落马坡大营的方向行去,招来亲兵吩咐明日启程的诸般事宜。
喀思牵著流沙,领著身后九匹种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周起的马队后头。
行出数十步,喀思停下脚,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坡上阿术几人的坟。
她用力咬住下唇,转过头,牵著马韁快步跟上。
落日犹在,暮意初生。
一行人踏著余暉,渐行渐远。
落马坡的晚风卷著黄沙呼啸。
周起只当自己带回个懂马的孤女,却不知牵进营帐的,乃是且弥国的玉沙郡主,更有一部《且弥马经》。
喀思自以为掩去了真容,正暗自盘算著如何考量这位將军,却不知女儿身早已被对方看破。
而暗处的简兮,独揽下国书盟约的惊天秘密与偷梁换柱的牙牌,谁也未曾吐露半字。
三人各自揣著不可告人的底牌,顺著同一条道,往落马坡大营走去。
......
平津西北,苍牙堡以北三十里。
野道逶迤,尘土飞扬。
暂代百户、统领苍牙堡游骑右哨的岳大鹏,扯著韁绳,领著一队人马在道上行进。
他抬眼望去,前方道旁的老树下,正横七竖八歇著一队军卒。
岳大鹏在马背上直起腰,抬起手臂往前用力一挥:
“大伦!你们左哨今日拢了多少战马回来?”
倚在树根处歇息的张大伦听见动静,双手撑著膝盖站起身,下巴朝身后低头啃草的马群扬了扬:
“就那么几匹。你那头如何?”
岳大鹏勒停战马,翻身跃下,大步走上前:
“俺今日才拢了三十二匹。”
张大伦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浮尘,眼睛一瞪:
“你小子!一天寻了三十二匹还不知足?我这两日加起来,都没你今日拢得多。”
岳大鹏咧开嘴,伸手拍了拍马背:
“嘿嘿,那你可得抓紧了。俺们右哨这十日下来,已经拢回来了六百三十九匹。大人可是立了规矩,拢回多少马,便给咱们补多少兵。算上原先拨给俺的一百骑,俺如今离著千户的位子,就只差二百六十一匹了。”
说到此处,岳大鹏垂下眼皮,心中暗自盘算。
自打接了这趟差事,每寻见一匹战马,他便要在心里將这差额过上一遍。
二百六十一,只要再拢回这个数,自己便能实打实地领个千户的差遣。
一念至此,他只觉身上气力翻涌,恨不能立刻翻身上马,去前头的荒原里再兜上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