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修行练了半个多月,在破庙中,经过潜心对二十年矿洞生活和十年鏢途生涯进行提炼感悟,方寒已初步產生出剑意萌芽。
拿著剑,剑刃上的浮锈已经除尽了,但刃口还是钝。方寒用手试过——拇指轻轻压上去,剑刃吃不住力,滑开了。
这样的剑劈出去能伤人,但刺不穿对手的防具。剑尖上的缺口虽然小,却像一只眼睛里嵌了粒沙子,看著不碍事,关键时候会崩。
他决定去一趟城里的铁匠铺。
那天一早,他把小棠托给隔壁山坳里住的孙婆婆照看。
孙婆婆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偶尔帮方寒看顾小棠,方寒替她挑水劈柴。
他把药汤熬好、火堆压了、棉絮掖紧,跟小棠说去城里办点事,下午回来。
小棠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草蚱蜢塞进他手里:“爷爷带著。早点回来。”方寒把草蚱蜢揣进怀里,出了门。
青州城的铁匠铺集中在南门外的匠户巷。方寒从前护鏢时经常路过这里,知道哪家打刀、哪家打剑、哪家专打农具。
他没有找打剑的铺子——那些铺子的工匠太年轻,不认识他。他找的是巷尾那家最小的铁匠铺,门面只有半间,招牌早被烟燻得看不清字。
铺子的主人姓铁,人称老铁匠,是青州城年纪最大的铁匠。当年方寒手里这把剑,就是从老铁匠的师父手里买的。
老铁匠那时候还是学徒,蹲在炉子边拉风箱,如今已经鬚髮皆白。
铺子还在老地方。方寒走到巷尾,看见那扇被烟燻得发黑的木门半掩著,里面传出叮叮噹噹的敲打声。
节奏不快,落锤很稳——是老铁匠的手艺。年轻铁匠落锤急,叮叮声密得像炒豆子;老铁匠落锤慢,每一锤之间隔著一个呼吸,那个呼吸是用来判断铁的火候的。
方寒推开门。
铺子里比记忆中老旧。炉火烧得正旺,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老铁匠背对著门蹲在铁砧前,手里捏著一把钳子,钳子上夹著一块烧红的铁胚。
他的背驼了,肩胛骨从粗布短褂下面凸出来,像两片被风吹歪的瓦。他没有回头,只说:“外面等著。这一锤下去才能停。”
方寒站在门口等。
老铁匠又敲了七八锤,把铁胚往水桶里一丟——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铁腥味瀰漫了整个铺子。
他这才转过身,摘下护目用的半片黑琉璃,眯著眼睛看向门口。他的眼睛被炉火熏了一辈子,眼白是黄的,瞳孔却还亮著。
他看了方寒很久,嘴唇动了动,像在脑子里翻名字。翻了好一阵,才从喉咙深处翻出来。
“……方寒?”
“是我。”
老铁匠把钳子搁在铁砧上,慢慢站起来。他的腰弯著,走路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老树。
他走到方寒面前,仰起头,目光在方寒的白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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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干了一辈子铁匠,知道铁是怎么变形的——烧红了,锤打,淬火,再烧红,再锤打。人也是一样。
“你还活著。”老铁匠说。
“活著。”方寒从腰间拔出剑,双手平托著递过去,“帮我看看这把剑。”
老铁匠接过剑。他没有先看剑刃,而是先看剑柄——剑柄上被手汗浸了十年的纹理,磨得滑溜溜的。他把剑翻过来,看剑根上刻的两个字。
他的手指粗得像铁钳,指腹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留下的白疤,但摸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动作很轻。“方寒”——他认出了自己年轻时刻上去的刻痕。
这是他师父打的。他在旁边看著。那时候他还是学徒,蹲在炉子边拉风箱。
“这把剑是我师父打的。”老铁匠把剑举到炉火前,声音里带著骄傲。
“打了有三十一年了。在铺子里掛了好些年没人买,后来卖给了一个刚从矿洞出来的年轻人,你,方寒。”
“卖了也得有十五年了吧。”老铁匠把剑举到眼前,就著炉火的光看剑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