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说著话。他用手指沿著剑刃慢慢摸过去,摸到那三个缺口时,停住了。“这是跟什么东西硬碰过。”
“妖兽。它一爪子拍在剑刃上,崩了这三个口子。我用这把剑杀了它。”
老铁匠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什么妖兽、在哪碰上的。铁匠不问剑的来歷——剑刃上的每一个缺口都会自己说话。
他继续摸,摸到剑脊上那片黑锈,手指停了更久。“这是放了多久?”
“五年。在房樑上。”
老铁匠把剑搁在铁砧上,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块磨石。
那块磨石和方寒从路边捡来的不一样——有巴掌宽、半臂长,表面磨得光滑如镜,是用了大半辈子的老磨石。
他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桐油,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磨石上。然后他坐下,把剑横在膝上,开始磨。
他的磨法和方寒不一样。方寒在破庙里磨剑是推——磨石贴著剑刃往外推。老铁匠是拉——磨石贴著剑刃往怀里拉。
推是去锈,拉是开刃。推磨去的是浮在表面的锈,拉磨才能把刃口拉出一条又薄又韧的锋线。
老铁匠拉了十几下,停手,用拇指横著摸了一下刃口——不是顺著摸,是横著摸。顺摸试滑,横摸试锋。
他的拇指在刃口上停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够。”
他又磨了半个时辰。铺子里只有磨石摩擦金属的声音——沙,沙,沙。节奏很慢,每一拉都稳得像在矿壁上凿灵石。
炉火在风箱的推拉下一明一暗,火光映在老铁匠的脸上,把他脸上那些被炉火烤出来的皱纹照得深浅分明。
磨到刃口泛出一线极细的银光时,他停下来,把剑举到炉火前看。剑刃在火光里闪著冷光,刃线笔直而薄,像一条凝固的冰线。
“这钢是好钢。我师父那辈人打的剑,钢口比现在的货色好得多。放五年锈不坏,磨一磨还能用。”他把剑搁在膝上,抬头看著方寒,“你还要用这把剑?”
“要。”
“你这把年纪了。再打一把新的也不贵。”
方寒低头看著那把剑。剑刃上的缺口还在——磨石开刃只能让刃口变锋利,补不了缺口。缺口是钢的本体崩了,要补得熔了重铸。
但他不想补。那个缺口是跟妖兽硬碰时留下的,是他最不怕死的那一剑的印记。
剑脊上的黑锈还在——老铁匠的磨石也磨不掉。那是五年搁置留下的印记,是他从握扫帚重新变成握剑的见证。“不用补。这样就好。”
老铁匠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剑递还给他。“剑如其人。人不补,剑也不补。”
方寒接过剑。剑柄还带著老铁匠掌心的温度,握上去比来的时候更趁手了。桐油的气息淡淡地附著在剑身上,像一层透明的膜。
他从怀里摸出仅有的几枚铜钱,搁在铁砧上。老铁匠看了一眼那些铜钱,没数,也没推辞。
他只是说:“这把剑还能用十年。”
“够了。”
方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老铁匠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方寒。你这个人,比这把剑硬。”
方寒没有回头。
他站在匠户巷的巷口,午后的阳光从南门城楼的飞檐上滑下来,落在他肩头。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剑——剑刃在阳光里泛著冷光,刃口锋利,缺口还在,黑锈也在。但剑握在手里比来的时候更趁手了。
半个月前他握剑时手腕还在抖,现在不抖了。剑和手像是重新认识了彼此。
他把剑收回腰间,往城外走去。怀里揣著小棠的草蚱蜢,歪歪扭扭地硌著胸口。
他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回破庙给小棠熬今天的第二碗药。
身后铁匠铺的叮叮声还在响,缓慢而沉稳,一锤一锤地落在铁砧上,像落在一段还没有打完的铁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