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三条线画完,没有急著站起来。他低头看著泥地上那三条横线,想起矿洞里孙德胜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在矿洞第一年,手还没长出老茧的时候,每天凿不够八千镐,急得用蛮力乱凿。
孙德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急什么?急著死在矿洞里?”方寒当时没听懂。孙德胜说:“矿洞吃的是急的人。不急的,能活到出去。”
后来他在矿洞里见过很多急的人——头三天凿得比谁都多,第四天抬著手臂下不了矿。
也见过很多不急的人——一天凿六千镐,凿了二十年,攒够了工分,活著走出矿洞。
他现在练剑也是一样。他不是要在第一天就把剑练到最好,他是要在两个多月后还能站著挥剑。
所以不能急。急的人头几天练得最猛,半个月后不是膝盖废了就是肩胛废了。不急的人,能活到上擂台。
他把草茎丟进药田里,站起来,拔出剑。今天只劈一百剑。不是少——是准。
他把剑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劈下去。剑锋划开晨风,声音清脆而短促。劈完一剑,他停了一个呼吸,感受肩胛的反馈——酸,但不痛。
他又劈了一剑。再停。再劈。劈到第三十剑时,他感觉到肩胛骨下面那块老伤的筋膜在微微发胀。不是痛——是胀。
他停下来,把剑插进泥地里,活动了一下右肩。矿洞里老矿工教过他:酸是正常的,胀是警告,痛是晚了。
胀的时候停下来活动活动,等胀感消退了再继续,就不会走到痛那一步。他以前不知道这个——以前在矿洞里都是胀了继续凿,凿到痛为止。
现在他知道了。六十岁的身体不能再等到痛了再停,胀的时候就该停。他活动了约莫半刻钟,肩胛的胀感消退了。他重新拔剑,继续劈剩下的剑数。
劈到第五十剑时手臂开始发酸。他把剑插进泥地里,开始走步法。前滑步,后滑步,左闪步,右闪步。脚步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几十遍来回,手臂的酸胀消退了。他重新拔剑,继续劈剩下的五十剑。这一次劈到结束,肩胛没有再胀,手臂的酸也控制在能承受的范围內。
劈完,他把剑横在膝上,在后院的石头上坐下来。呼吸平稳,胸口没有涌起腥甜。
他把右手摊开——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节还有些僵硬,但比昨天灵活了些。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用无名指和小指反覆夹握,活动那两根沉睡太久的手指。
矿洞里他见过一个被砸断无名指和小指的矿工,那人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握镐,握了三年。
他不缺手指,缺的是神经的唤醒。两根手指,一根一根来。夹了大约一炷香工夫,无名指的僵硬感开始消退。
小指还差些——小指是五根手指里最迟钝的,矿洞里握镐的时候它只是辅助,鏢局里握剑的时候它也只是轻轻搭在剑柄末端,从来不是主力。
但现在刺剑的精准,靠的就是这最不听话的两根手指。他把石子换到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继续夹。
太阳从后山崖顶升起来,晨光洒在药田上。石斛草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面上还掛著露珠。
方寒站起来,开始练今天的刺剑。他把剑尖对准树上新换的一截乾草茎,深吸一口气。
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他感觉到了脚掌下泥地的反力,从脚底升上来,沿著小腿、大腿、腰胯、脊背一路传导到手腕。
手腕微调角度——无名指和小指同时发力,把剑柄往里收了半分。剑尖不再往右飘。他刺出。剑尖穿过草茎正中,草茎断成两截落在泥地上。
他收剑入鞘。今天的刺剑到此为止。一剑,够了。
傍晚,方寒把劈剑、步法、刺剑的调整写在了泥地上,用剑尖划了三条横线,每条下面几个字。劈剑:不求数,求直。步法:穿插,不歇。刺剑:一剑,不飘。
他蹲在泥地前看了很久,然后用脚把字跡抹平。不需要记在纸上——记在身体里就行。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庙门口。小棠裹著棉絮靠在门槛上,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正歪著头看他。方寒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轻得像一把乾柴,缩在他怀里。小棠说:“爷爷,你今天没咳。”
方寒知道,调整在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