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凿灵石,最忌讳刚睡醒就下镐——那时候手还没热,镐头容易偏,偏了就伤矿脉。得先空挥几十镐,让手热起来。
他现在劈剑也一样——劈之前先走两遍步法,让身体热起来。然后再劈,剑剑不飘。
他把剑拄在泥地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的优势不是体力——六十岁的身体,体力再好也拼不过二十岁。是经验。
不是知道多少剑招——他已经多年没碰剑了,当年学的剑招大半都忘了。是另一种经验。
是怎么在身体极限处停下来。是怎么在动作走形之前察觉。是怎么在重复了无数遍的单调练习中找到那极细微的偏差,然后纠正它。
这些经验不是从剑法里学的——是从矿洞里学的。矿洞里每天挥八千镐,挥到第四千镐的时候身体开始走形。
大多数矿工会忽略这个信號继续硬凿,凿到第八千镐时灵石碎了一半。
但他学会了在那第四千镐走形之前就停下来——喝口水,揉揉手腕,让身体回到正位,然后再继续。
这种对身体的觉察,不是天赋,是二十年重复劳动磨出来的。现在他把这个经验用到了剑上。
他的身体比年轻人更早发出疲劳信號,但他的经验比年轻人更早捕捉到这个信號。
年轻人身体好,动作走形了还能靠蛮力把剑劈出去——那一剑偏了半寸他自己都不知道。
方寒劈一剑就知道。不是因为他比年轻人更懂剑,是因为他在矿洞里凿了二十年灵石,每一镐偏了都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刻在骨头里,不会忘。
他在后院的石头上坐下来,把剑搁在膝上。剑刃在午后的日光里泛著冷光,刃口锋利,缺口仍在,黑锈仍在。
他今年六十岁。他没有年轻人快,没有年轻人猛。但他能比年轻人更早地察觉到自己慢了、偏了、不稳了。
在擂台上,比的是谁先犯错。他能让自己不犯那些年轻人察觉不到的错。这就是他的优势。
小棠裹著棉絮靠在后院墙上,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她歪著头看著爷爷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爷爷练剑的时间比以前短,但坐在石头上发呆的时间比以前长。而且爷爷发呆的时候,眼睛不像在发呆——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把草蚱蜢举起来,对著阳光看了看。草蚱蜢的一条腿已经鬆了,乾草茎从缠绕的结里脱出来一小截。
她用手指小心地把草茎塞回去,重新绕了两圈。然后她把草蚱蜢搁在门槛上。
赤著脚走到后院,捡起一根乾草茎,学著爷爷的样子,把它举过头顶,劈下来,再举起来,再劈下来。
劈了三四下,手臂就酸了。她把草茎放下来,揉了揉自己的小胳膊,抬头看著爷爷。方寒已经站了起来,重新拔出剑。
小棠看著他劈出一剑,很慢,但很直。她不懂剑,只是觉得爷爷今天劈剑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爷爷劈剑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皱著,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今天眉头是舒展的。剑也不一样了——以前剑劈出去的时候有风声,呼呼的。
今天剑劈出去的时候很安静,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盪开一圈极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