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方寒时,他走到桌前,但没有伸出手腕。他低头看著那块暗灰色的测骨石,问:“这石头验的是什么?”
官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花白的头髮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他腰间的剑上。那把剑的剑柄磨得发亮,剑鞘上还有没擦乾净的锈痕。
“骨头的年轮。”官吏说,语气和刚才重复了几十遍时一模一样,不带任何情绪,“修士修炼,骨头里会沉积灵气,一年一层。测骨石感应灵气沉积的层数,层数就是骨龄。你今年多大?”
“五十。”
官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戳穿。每年升仙大会都有超龄的人来试运气,有的用了秘药,有的用了禁术,有的什么都没准备,就是来碰瓷。
他见过太多了。眼前这个白髮老人,腰间的剑鞘锈跡都没擦乾净,显然不属於有秘药的那种。“把手腕贴上去。”
方寒没有贴。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块测骨石,又看了一眼官吏手边的登记簿——簿子上已经写满了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標註著骨龄:二十三、二十五、二十一、四十九、十九、二十七。
没有一个是超过五十的。他把手按在剑柄上,转身走出了报名处。
他不是来试运气的。他是来確认两件事:测骨石的原理,和有没有人用土方子矇混过关。
第一件已经確认了——测骨石感应的是灵气沉积的层数,不是骨头的实际年龄。
那个四十九岁卡线过关的人,和他刚才在队伍里观察到的细节对上了——那人排队时一直在活动手腕,不是紧张的抖,是有意识地在揉按腕脉。
方寒在鏢局里见过类似的手法:鏢师受伤后为了不耽误行程,会按压某些穴位暂时封住经脉,让伤势不在脉象上显出来。
灵气沉积在骨头里,但测骨石感应的是灵气的活跃程度,不是沉积的总量。
如果能暂时压制灵气的活跃度,让骨头里那些沉积的灵气“沉睡”,测骨石读出的层数就会少於实际层数。
这就是为什么那人揉了腕脉之后能以四十九岁过关。但那人只超了不到一年,要压的量很小。
他超了十年,要压的量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
这是条窄路,需要有人给他点一盏灯。
方寒出了演武场,没急著回破庙。
在演武场外的拐角巷子里,他把今天在演武场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测骨石亮的是灵气沉积的层数。六十年的灵气沉积,一层一层叠在骨头里,就像矿脉里的岩层,一层压一层,分毫不差。
他在矿洞里见过那种岩层——青灰色的页岩,每一层代表一个地质年代。凿开一层,里面嵌著灵石的碎屑。凿开另一层,什么都没有。
骨龄也是一样。每一年的修炼都在骨头里留下了一层沉积,测骨石感应的是这个,不是他活了多久。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凿了二十年灵石,护了十年鏢,灵气沉积比同修为的修士更密——矿洞里凿灵石,镐头震下来的石粉里混著灵气,二十年吸进去的灵气都沉积在骨头里。
他的骨龄可能比六十岁更大。但这不一定是坏事。
沉积的灵气有两层:一层是经过丹田炼化的,那是自己的修为,刻在骨头深处;另一层是矿洞里吸进去的石粉灵气,没有经过炼化,只是附著在骨头表面,像河床上的淤泥。
如果能把这层淤泥清掉,只留下骨头深处真正炼化的那部分,测骨石读出的数值就会减少。
但这个想法只是想法。怎么清,用什么法子清,他一无所知。
他需要一个人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並且需要知道,那条窄路,到底有没有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