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后来在京城,每次路过超市的酱菜货架,闻到那股咸腥气,就会想起那座园子。不是想起什么具体的事,是那股味道先回来——豆瓣酱的醇厚、酱油的咸鲜、陈醋的酸冽,混在一起,像一座正在缓慢喘息的作坊的呼吸。
酱菜园在石巷子北口,正对著西大街。临街是一道高大的青砖门楼,门楣上刻著四个大字——马头酱园。字是阴刻的,描过金粉,顏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笔画还在,端端正正,看得出当年题字的人手劲很足。那时候春生七八岁,酱菜园还在经营。大门洞开,人来人往,自行车、地排车、三轮车进进出出,车辙在青石门槛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凹槽。
穿过门楼,是一条极其宽阔高大的过道。屋顶极高,人站在底下显得很小。春生最喜欢夏天的时候到这里来。不管外面日头多毒,过道里永远凉颼颼的,穿堂风从前门灌进来,又从后门涌出去,带著一股咸湿的酱香,灌满整条巷子。附近的人都爱在这里避暑,搬个小马扎,靠著咸菜缸,一坐就是一下午。过道的屋顶上倒掛著密密麻麻的蝙蝠,黑沉沉的翅膀收拢著,像一块块风乾发黑的抹布。春生有时候仰头看它们,一看就是半天,它们在黑暗里微微晃动,像被风轻轻拨弄的什么东西。
往里去,第一排房子是酱油车间。蒸豆子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混著酱醪发酵的酸甜味,工人把木榨机摇得吱嘎吱嘎响,酱液从滤布缝里渗出来,滴进大缸里。再往里走,穿过一道侧门,便是一个巨大的院子。院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咸菜缸,一排挨一排,一列接一列,缸沿结著白霜,压缸石上刻著年號,有的缸比春生还高。那些缸里的酱菜在滷水里无声地发酵著,冒起一个个浑浊的气泡,破了,又归於沉寂。
再往里,是三进院子。院墙塌了大半,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半人高。院子的尽头是厕所,过了厕所,往西拐,还有一处別院。那个別院没人敢进去。院门口堆著酿醋剩下的麦麩,堆了好多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只是一堆灰褐色的、正在缓慢腐烂的东西。蒿草从里面疯长出来,半人多高,密不透风。老辈人说这里头住著黄鼠狼,在醋糟堆里修行,夜半会腾云驾雾。春生没进去过,但他每次从厕所出来,都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蒿草在风里晃,偶尔有东西在里面窸窣响,不知道是老鼠还是黄鼠狼,或者只是风吹草动。
酱菜园的厂长姓苟,是个老头,终日戴著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说话慢吞吞,走路背著手。他老婆也在园子里帮忙,常年围著一条灰扑扑的包头巾,穿著大襟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走路带风。有时候老两口拌嘴,老太太嗓门大,能从院子里骂到过道,又从过道骂到门口。苟厂长不说话,只是背著手,走得更慢了。
有一天,春生去酱菜园深处上厕所。他正走到一缸酱菜旁边,忽然听见老太太在骂人。她蹲在一口大缸跟前,脚边摊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搁著一坨东西,黑乎乎的,苍蝇嗡嗡围著打转。她扯著嗓子骂,哪个天杀的,把屎包得严严实实,搁俺酱菜缸上。她以为是哪个邻居送的吃食,报纸包得四四方方的,还系了根麻绳。打开一看——是一泡屎。春生躲在咸菜缸后面,笑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出声。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后来老太太骂完走了,他才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老辈人说,早年马头酱菜名声极响,南北畅销,南至杭州、北到京城,远近客商都爭相採购。曾有一个南方商人存心刁难马头酱坊老板,要两丈长的酱菜。老板应下,回去特意挑选南瓜藤良种,精心栽种,培育出两米多长的南瓜嫩秧,按祖传古法入缸醃製,精工酱酿一整年。次年商人如约前来,老板取出醃好的长条酱南瓜藤,色泽透亮、酱香浓郁,实打实两丈长度。商人折服,再也不敢小瞧马头酱菜的手艺。
春生不信这个传说。他看著那些裂了缝的缸、那些长了绿苔的死水、那些在缸缝间穿梭的黄鼠狼,觉得这个传说和眼前的一切都对不上。但他每次路过酱菜园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根两丈长的南瓜藤——它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的某个地方,在某一缸滷水里,实实在在地存在过。就像那座別院里的黄鼠狼,没有人见过,但老辈人都信。信它还在那里,信它还活著。
没人说得清是从哪一年开始,机器声停了,酱香散了,园子慢慢就空了、荒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往那里倒了第一车垃圾,后来整条西大街的人都往那里倒。垃圾堆了半条街,夏天苍蝇嗡嗡响,烂菜叶和死老鼠的味道能飘到巷子那头去。胡家老太太每天搬一把小竹凳,坐在酱菜园门口骂街,嗓门很大,但没人怕她。她在这园子边上住了一辈子,如今守著这片废墟,哪也去不了,哪也不想去。春生也去倒过垃圾,他把家里的炉灰装在破簸箕里,飞快地跑过那道青砖门楼,把炉灰往垃圾山上一甩,撒腿就跑。炉灰扬起来,落在那些倒塌的咸菜缸上,和盐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盐。
春生后来离开马头镇,去了很多地方。他见过比酱菜园更破败的废墟,也见过比那些咸菜缸更古老的文物。但他再也没有闻过那种味道。有一次他在中关村的餐厅里,后厨新进了一批酱菜,他打开一坛,闻了一下,忽然愣住了。旁边的厨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把罈子盖好,放回货架上,洗了手,继续炒菜。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霓虹灯,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想起那座园子,想起那个高大的过道里永远灌满的穿堂风,想起那些倒吊的蝙蝠,想起那坨包在报纸里的屎,想起那座从来不敢进去的別院,想起那些在醋糟堆里修行了一辈子的黄鼠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些东西,他只是坐在霓虹灯下,闻到了一股从马头镇飘来的、咸腥的穿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