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官茅子在酱菜园最深处。春生每次走进去,都觉得脚下的地是湿的,不是水,是多少年积下来的尿骚渗进砖缝里,再也没干过。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著墨绿的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像什么东西的舌头。没有灯,只有屋顶缺瓦的地方漏进来一束光,光里飞舞著灰尘。茅坑是蹲坑,坑沿被踩得发亮,黑亮黑亮的,是几代人磨出来的。春生蹲在上面,总是低著头,不看头顶。他知道头顶的椽子上倒掛著蝙蝠,黑压压的,像一件件晾著的破衣裳。
石巷子的人都来这儿解手。完小的公厕太远,刘林的野厕太偏,家家户户的茅房又小又破,只够女人和孩子在家里用。成年男人都往酱菜园跑,谁也不愿意在自家院子里拉撒。有时候镇上会来个收粪的人,拉著粪车挨家挨户去收。他路过春生家门口的时候,春生正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著一个报纸包,里头包著他在家里憋不住拉的一泡屎。大人不在家,他不敢一个人去官茅子,又怕拉在屋里被邻居看见,只好拉在报纸上,折好,攥在手里。他瞅著收粪的人转过巷口,趁他不注意,踮起脚,把报纸包悄悄扔进粪车里。收粪的人没有回头。春生站在那里,心跳得咚咚响,手心里全是汗。
春生也离不了这座官茅子。但他从来不敢一个人来。他怕的不是蝙蝠,也不是黑。是那个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生得一双极好看的眼睛,住在去茅房的必经之路上。只要春生的身影出现在那条窄巷里,不出片刻,他一定会准时出现。他不说话,也不看春生。他只是站在少年面前,沉默地做自己的事。春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他盯著墙上的青苔,盯著地上的砖缝,盯著头顶漏光的那片天。那双眼睛从来不在他身上停留,但那股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凝视都让人发毛。有时候,男人会骑著一辆摩托车慢悠悠路过春生家门口,不停,不留,只是绕一圈。春生听见马达声从巷口传来,后背就窜起一层冷汗。他不敢出门,不敢往巷子里看。那双漂亮眼睛,成了他少年记忆里最丑陋的东西。
巷口还有个理髮的老头。老头的手很糙,指甲缝里永远嵌著洗不掉的皂角味。他会在春生从茅房出来的时候拦住他,凑近了说话。说的话听上去是关切,手却借著关心的名义做別的事。春生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很脏。他站在那里,被那股皂角味钉住,跑不掉,喊不出。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理髮了,头髮长到遮住耳朵,杨秀兰拿剪刀逼著他剪,他就哭。杨秀兰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当是小孩怕剪刀。
春生八九岁了,有时候半夜还会拉在床上。那时候是夏天,床上铺著农村那种粗凉蓆,蓆子上的纹路被汗浸得发红。屎拉在凉蓆上,糊了一片,顺著席缝渗下去,沾在他腿上,黏糊糊的。他在睡梦中不知道,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张德本被臭味熏醒,推了推杨秀兰。杨秀兰坐起来,闻了闻,摸索著点亮煤油灯。灯芯挑得很低,一小团黄光笼住床前。
春生在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就醒了。他半睁著眼,看见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晃,看见父亲和母亲凑在凉蓆跟前,低著头,一声不吭。他看见凉蓆上那滩东西,黄乎乎的,在灯光下反著一点暗沉的光。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紧紧闭上眼,一动不动,装睡。他的腿蜷著,屁股上还黏著那滩东西,不敢蹭,怕蹭得更脏。他听见母亲轻轻嘘了一声——她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张德旺。疤眼知道了,整条巷子都会知道。
张德本和杨秀兰对视了一眼,没有出声。张德本去灶房打了一盆水,端著盆走过来,水在盆里晃。杨秀兰拧了一把毛巾,轻轻掀开春生的被子,把他翻过来。她用毛巾把他屁股上的脏东西擦乾净,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她把脏毛巾搁在盆边,又拧了一把乾净的,把凉蓆擦了一遍。两个人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有骂他,没有嘆气,连对视都省了。春生闭著眼,绷著身子,呼吸都不敢大。他感觉到毛巾的温热贴在皮肤上,感觉到母亲的手按住他的腿不让他动,感觉到父亲把凉蓆翻了个面,然后母亲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没事,睡吧。他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让眼泪掉出来。
后来春生离开马头镇,去了很多地方。他再也没有回过那座官茅子,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二零一五年,张建贵去世。春生陪著杨秀兰回马头镇参加葬礼。人群里,他忽然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白了,稀疏了,那双曾经极好看的眼睛如今浑浊得像酱菜园茅坑里长了绿苔的死水。男人也看见了他,眼神闪了一下,低著头,转身走了。春生站在那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挤过人群,消失在那条窄巷里。那条巷子还在,通往那座废弃的官茅子。蝙蝠还在里面倒掛著,黄鼠狼还在醋糟堆里窸窣作响。这个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马头镇,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那条通往官茅子的必经之路。
春生也听人说起,那个理髮的老头去世了。走了好几年了。春生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张建贵的灵堂外面,手里捏著一支没点著的烟。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支烟塞回烟盒里,转身进了灵堂。他没有问老头埋在哪儿,也没有问那套理髮的家什后来去了哪里。他只是想起那股洗不掉的皂角味,想起那双粗糙的手,想起自己从那以后再也不肯踏进理髮店半步。现在那个老头死了。他还活著。
很多年后,春生在中关村的餐厅里,深夜打烊后一个人坐在灯下。窗外霓虹闪烁,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忽然想起那座官茅子——那个所有人都觉得脏、却又谁也离不开的地方。石巷子的人每天都要走那条路,去面对那些污秽、恐惧、羞耻,然后再走回来,继续过日子。没有人谈论它,但每个人都在用。没有人讚美它,但每个人都需要它。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母当年半夜给他擦身子的时候,就是在做这件事——替他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污秽,替他走那条他不敢走的路。他们把那些脏东西擦乾净,把凉蓆翻个面,把煤油灯熄了,然后在黑暗里躺下来,继续睡觉。就像石巷子的人,每天早上推开院门,从酱菜园门口路过,面不改色地走在同一条通往官茅子的路上。
春生坐在霓虹灯下,把那截雷击木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桌上。这截被天火烧焦的老树根,和那座官茅子一样——它们都是石巷子最不体面、却也最无法被绕开的东西。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泥埋过,外表焦黑,內里还活著。他低头看著它,忽然觉得,那些年他害怕的不是官茅子,也不是那个男人,也不是那个老头。他害怕的是自己永远无法像父母那样——把污秽处理乾净,把凉蓆翻个面,然后继续睡觉。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这件事。也许还没完全学会。他把雷击木放回抽屉里,站起来,锁上门,回家。城铁从他头顶开过去,轰隆隆的,像石巷子夏天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