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书小说

最新地址不迷路:www.xbiqugu.com
香书小说 > 雷击木 > 第44章 光

第44章 光

春生第一次被人叫“同志”,是在小学四年级的六一儿童节。

稿子是田中文老师写的。他刚从师范毕业,十八岁,梳著郭富城式的分头,喷著摩丝,头髮一根一根硬硬地立在头上。他把稿子递给春生的时候,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和春生平齐。春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摩丝香味,不是雪花膏,也不是肥皂,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属於外面世界的味道。田中文说,別紧张,上台的时候看著台下的人,就当他们是咱班同学。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不像別的老师那样居高临下。他把手在春生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很稳。

春生穿著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繫著红领巾,站在镇礼堂的主席台侧。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他听见主持人说——下面有请学生代表张春生同志上台讲话。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田中文老师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贴在他后背上,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叶子。

那是春生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同志”。他站到主席台前,阳光从高窗上斜斜打下来,照在身上,把胸前的红领巾晒得滚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高墙上弹回来,把“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那片安静里。他的手在发抖,稿纸簌簌响。他想起田中文老师那双和他平齐的眼睛,想起肩头那一下沉稳的按抚,想起背后那片叶子般的轻推,忽然就不怕了。

散会后,春生攥著那张演讲稿,一口气跑回家。张德厚正坐在树荫下喝茶,看见他穿著白衬衫、戴著红领巾,眼前一亮,说,恁打扮成这个样子,是要相亲吗。春生把稿子递给他看,又讲了一遍台上讲话的事。张德厚翻了两页,感慨地说,没想到,恁还是个秀才。

这话后院米银鸣也说过。每次春生拿回奖状,他都摇著蒲扇,喝著茶,对旁边的人说,张德本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不像爹不像娘,倒成了石巷子的秀才。

那天下午,春生骑著自行车下湖找父母。麦子刚割过,田野上只剩一行行茬子,西面那条南北大河在夕阳下闪著碎光。他远远看见父母俯身忙碌,高喊,爹——娘——。邻居任二蛋正巧路过,看见他一身白衣、红领巾在风里飘,专门跑到父亲面前说,德本叔,恁儿长得可真好,整个胜利街头一份。恁可得好好培养他。等他走了,母亲低声埋怨春生,下湖恁穿这么干净干什么,让別人笑话。

春生没有顶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又看了看父母满身的土,忽然觉得这件白衬衫穿在身上有点扎人。他把那张演讲稿折好,放进口袋里。后来那张纸被汗浸湿了,字跡模糊了,但他一直留著,压在枕头底下,直到很多年后搬家时才丟掉。那张纸上的字他已经全都忘了,但田中文老师肩头那一下沉稳的按抚,背后那片叶子般的轻推,和主持人那声“同志”,他记了一辈子。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站在光里。

热闹过后,日子又落回寻常烟火里。春生回到家,把白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的木箱上。

院子里,枣树下,母亲养的那几只鸭子正挤在水盆边。春生中午压了大半盆井水,搁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水已经温了,想给夏生洗个澡。他把夏生从屋里抱出来,走到水盆边,发现鸭子们已经抢先一步跳了进去。领头的那只正张著翅膀,噼里啪啦拍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旁边没挤进去的几只,就著地上溅出来的水洼,把翅膀尖蘸湿了撩在身上。夏生在他怀里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指著那群鸭子,嘴里咿咿呀呀叫。春生抱著弟弟,蹲在水盆旁边,看著那群鸭子把洗澡水搅得水花四溅,看著它们在阳光下张开翅膀,看著水珠从羽毛上滚下来,亮晶晶的。他没有赶它们,只是抱著夏生蹲在那里,等它们洗完。

傍晚,张德本从集上回来,肩上搭著一条旧毛巾,说,走,去北大河洗澡。他把夏生从杨秀兰手里接过来,扛在肩上。夏生趴在父亲肩上,小手揪著他的耳朵。

父子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北走,路过徐兰家门口的时候,徐兰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他们,吆喝了一声——吆喝,张德本,两个儿子,两个保鏢,了不得了。张德本难得的哈哈大笑。那笑声亮,隔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春生走在他身边,听见父亲的笑声,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脸平时总是低著的,现在仰起来,被夕阳照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沂河边上已经聚满了人。夏季的傍晚,镇上的男人们都会带著孩子来洗澡。女人们在河堰的另一端摇著蒲扇乘凉,男人们穿著短裤,肩上搭著毛巾,大摇大摆穿过她们聊天的场,爬上河堰,下到河里去。河里、岸上、石阶上、浅水中、河心处,到处都是赤裸的黝黑的脊背,偶尔混著一两条兴奋的狗,扑通扑通在水里狗刨。春生坐在近水的石阶上,双腿浸在凉凉的沂河里,夏生坐在他旁边,两只小脚在水里乱蹬,溅起一小串水花。他把手伸过去,扶著弟弟的后背。

张德本把毛巾搭在岸边的石头上,和米银鸣一起朝河心游过去。他的脊背在水里一浮一沉,被夕阳照著,古铜色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春生远远看著父亲越游越远,忽然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蹲在门槛上抽菸,低著头,背是弯的。现在他在河里,和邻居一起游泳,脊背在水面上一浮一沉。河面上有人在喊他,让他別再往前游了,他挥了一下手,转过身,朝岸边游回来。夏生忽然指著河里兴奋地叫了一声,两只小脚蹬得更欢了,水花溅了春生一脸。春生没有擦,只是把弟弟搂紧了些,怕他滑下去。河堰上传来女人们摇蒲扇的声音,沙沙的,混著蝉鸣。

那天晚上,父子三人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秀兰在院子里点了煤油灯,正蹲在水盆边洗衣裳。春生把夏生放在床上,夏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头一挨枕头就睡著了。张德本坐在门槛上,手里夹著一支没点著的烟。他没有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院子里那几只已经睡著的鸭子。春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很多年后,春生在京城中关村的餐厅里,深夜打烊后一个人坐在灯下。窗外是霓虹灯,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忽然想起那个傍晚——那群鸭子把洗澡水拍得水花四溅,父亲在沂河里朝对岸游过去,古铜色的脊背在水面上一浮一沉。他闭上眼睛,听见了那些声音:鸭子的嘎嘎声,父亲的哈哈大笑,米银鸣在河里喊他快些游,夏生在他怀里指著鸭子咿咿呀呀叫,徐兰在巷子里吆喝,两个保鏢了不得了。他还听见了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著,母亲在院子里搓衣裳,水声哗啦啦的。这些声音后来陪了他很多年,比任何一首歌都更长久。他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初的光——不是站在主席台上被所有人看见的那种光,是更早的,更普通的,在鸭子的翅膀上,在父亲的脊背上,在弟弟的笑声里。

『记住本站最新地址 www.xbiq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