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近凤坐在葫芦架下,吃了一瓣西瓜,把瓜皮搁在石桌上。
“秀兰,恁大哥住院了,这回得住好些日子。家里没人看门,小玲还得上学。恁要是方便,搬过去住一阵子,给恁大哥看个院子。”
杨秀兰正在井台边洗衣裳,两只手还滴著水。她把衣裳拧乾,晾在绳上,说好。
多年前,张德忠想买下西大街一处大院子,要价八万块。他坐在诊所里,对张德本说,老七,等我把那院子买下来,我住前院,开诊所方便,你和弟妹住后院,不要在那个三米二五憋屈了。张德本还没来得及开口,朱近凤从椅子上蹦起来,拍著巴掌——上哪找钱,上哪找八万块钱,买什么买,拿空气买吗。张德忠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后来那院子被別人买走了。
张德忠这辈子都在给人看病。他是马头镇防疫站的站长,穿著白大褂坐在诊所里,一个听诊器掛在脖子上,把脉的手比谁都稳。他救过很多人,尤其擅长腮腺炎的治疗,手到病除,不过也失过手。有一回他给牛家的孩子看病,当成小儿麻痹症治,后来孩子两条腿废了,再也没站起来。
牛家人本来没往误诊上想,是朱近凤提著各种礼品去探望,一趟一趟跑得太殷勤,牛家才起了疑心。后来闹起来,两边打得不可开交。从那以后,张德忠每当有什么事,就让张德本去帮他壮声势。张德本赶集回来,还没来得及卸货,就被叫过去,站在最前面,代替大哥和对方吵。张德旺没去过——他和母亲徐贞淑砸过张德忠的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张德忠的病是膀胱癌,一开始只是尿血。他自己是大夫,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他没有去查。排队的病人从巷子里排到西大街,他说看完了这批就去。后来这批没看完,下一批又来了。等到终於去查的时候,已经晚了。
杨秀兰带著春生和夏生搬进了张德忠的院子。正房四间,中间用花墙隔开。西院两间是药房和诊室,东院两间住人。主人房靠北墙摆一张黑色大床,是朱近凤和小玲的。杨秀兰和夏生挤在靠南的单人床上。客厅铺了地铺,张德本和春生睡在地上。
院子正中是个花圃,种著一丛一丛的花,杨秀兰每天清晨拿了水瓢,一株一株浇过去。花丛开得极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风一吹,香气飘满院子。小玲上初二,放了学回来,杨秀兰把饭做好,搁在桌上,说恁先吃。夏生到了傍晚就哭,怎么哄都哄不住。杨秀兰抱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到花圃前停下来,让他看花。他不看,只是哭,脸涨得通红。杨秀兰不说话,只是抱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后来他哭累了,趴在母亲肩上睡过去。
张德忠终於出院了。他从医院回来那天,整个人瘦得像一把骨头,腹腔掛著的尿袋从衣襟下面露出来,走动的时候一晃一晃。杨秀兰看见他第一眼,愣了一下。她记得大哥以前穿白大褂的样子,板著脸,腰板笔挺,说话声音洪亮。现在他佝僂著背,从院门走到堂屋,扶著墙歇了两次。他进屋躺下。杨秀兰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著那根针和那只鞋底。她没有说话,只是站了很久。
春生也看见了那个尿袋。他远远站在花圃旁边,没有走过去。他想起自己以前路过诊所的时候,看见大大爷穿著白大褂,戴著听诊器,把脉的手很稳。那时候春生觉得他很高大,像一堵墙。现在这堵墙塌了。
张德忠被抬到了正堂屋,头朝南,放在床上。他已经不说话了,眼睛半睁著,看著屋顶的椽子。院子里站满了人,兄弟妯娌、子侄辈,还有一些远房亲戚。大家都在等。张德忠也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忽然使劲喊了一声——德厚。声音不大,但用尽了他剩下的全部力气。没有人过来。张德厚在院子里和別人聊天,嗓门很大,盖过了屋里的喊声。他又喊——德文。德文正坐在墙根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他又喊德本,大哥,俺在,张德本一直站在他旁边,没有走。他又喊德旺,张德旺不在院子里。张德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那声“德旺”已经轻得像一口气。
杨秀兰和牛鐺鐺各自领著孩子走了进来。屋子里很暗,张德忠躺在床上,脸朝天花板,眼睛半睁著。杨秀兰把春生往前轻轻推了推,牛鐺鐺忽然哭了。她说,大哥,俺们信耶穌,不能给死人磕头。趁著你还在,俺让孩子们给恁磕个头吧。春生犹豫一下跪下了,牛鐺鐺的孩子也跟著跪下了。几个孩子的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闷闷的响。张德忠看著他们,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院子里的人听见牛鐺鐺的哭声,以为人没了,纷纷涌进来。进来一看,张德忠还睁著眼,又都出去了。院子里恢復了嘈杂,有人喊,让德文唱一段。德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空城计》。琴声没有,锣鼓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张德忠躺在屋里,听著那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又飘出去。
那天夜里,春生做了一个梦。他在麦场上玩耍,月色很好,把麦秸垛的影子铺在地上,一层一层叠著。他忽然看见大大爷从头顶飞过去了。张德忠穿著深蓝色的长褂——不是白大褂,是出诊时穿的那件深蓝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他从麦场上空缓缓掠过,离地面不高,能看清他的脸。他没有看春生,只是从月亮底下飞过去,消失在麦田尽头。
第二天,张德忠就死了。屋里瀰漫著一种难闻的味道,像是尿袋漏了,又像是伤口烂了,混著来苏水的刺鼻。杨秀兰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著那根针和那只鞋底。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张德本蹲在门槛上,手里夹著一支没点著的烟。他没有哭,只是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