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货郎得了猴二的报信,依旧是不动声色地站了一天集。
次日一早,他挑著针头线脑的担子,混在赶集的乡民里,从南门进了滕县县城。
进了城,侯货郎兜兜看看,最后绕到县衙后巷一间茶棚里坐著歇息。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秦虎从巷子那头大步转出来,他径直走到茶棚矮凳上坐下,压低嗓子道:
“老三,可有信?”
侯货郎不搭话,从担子底下摸出一截竹管,塞进秦虎掌心。
秦虎捏了捏竹管,往怀里一揣,丟下两枚铜钱,起身便走。
他回到后衙,径直进了许元亨的书房。
那书房正是大火后仅存的两间厢房之一,四壁被烟燻得乌黑,还没顾得上粉刷。
许元亨倒不计较这些,让人打扫打扫,重新支了一张条案,每日便在这黑乎乎的屋子里看公文、批牌票。
此刻,许元亨正坐在案后,翻看昨日宋士奎著人送来的几页新造帐册草稿。
“大老爷。”秦虎进门便抱拳,“侯老三递进来的。”
说著把竹管双手捧上。
许元亨接过去,拧开蜡封,抽出一卷薄薄的棉纸。
他展纸细看,眉头渐渐拧紧了。
纸上写的是猴二打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甚是分明。
许元亨將这页纸反覆看了两遍,忽然撂下纸,抬眼问秦虎:
“秦虎,你在黑风岭这些年,可曾听说过万历四十二年周家庄的案子?”
秦虎皱著眉头想了半晌,摇头道:
“俺是万历四十四年才上的山,那年的事只听寨里老弟兄提过一两句,说是南边周家庄死了好几十口人,惨得很。可到底是谁干的,也没人说得清。那一带地面上,白莲教的人倒確实有,可他们也不至於杀满门吶。”
许元亨点了点头,觉得此案非同小可。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孙师爷在何处?”
“在户房那边。”秦虎道,“盯著郑示勤造新帐呢。”
“叫他回来。”许元亨顿了顿,又道:
“还有,你让赵万全去刑房,最近十年的刑案卷宗,统统调出来。就说本官看不懂帐册,打算查查刑案卷宗。”
秦虎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大老爷,猴二那边还接著查不查?”
“查。”许元亨斩钉截铁:
“让他顺著周家小儿子那条线往下追。另外,再调两个兄弟和他分开追查这个案子。”
秦虎重重点头,大步去了。
许元亨则是把侯货郎送来的棉条在灯上烧了,隨后陷入了沉思。
万历四十二年……六年了。六年,足够让一桩血案被黄土掩埋,也足够让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长成十七八岁的少年。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著,现在会在哪里?
……
万历四十七年的秋天,山东大旱还在继续。
南门外的官道被日头晒得龟裂纵横,风一刮,黄尘便扬起半天高,迷得行人睁不开眼。
这一天,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黄尘之中,一老一少两个人从滕县南门进了城。
老妇穿一件灰布旧袄,模样勉强还算周正。
只是她走路时左腿微跛,每走一步,身子便往左边微微一侧,像是那半边身子的筋骨受过什么旧伤。、